1976年的緯緯不僅是老了,還變成大隻佬。
想到這件事情,心裡不經的覺得感嘆。再怎麼說,二十出頭的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青年,健康清爽又像是正正經經的好少年,雖然看起來亂三八一把,講話也惹人捧腹大笑,可是究竟對我來講,那印象好難磨滅。
昨天意外的去了副總家,至少四五年沒去的我,對於家裡的布置陳列,早就遺落的太多了,珊打電話來的時候問中秋哪吃飯,「緯緯說要回來耶….」
「幹麻回來?」我問。
「就說去日本談生意,剛好有時間,想順便回台灣過節。」鈴鐺般悅耳的珊這麼說,「我媽問妳要不要來吃飯?」
「是喔….」嘴巴回著,心裡不知道漂到哪去了。
「我爸問妳點菜。」
「喔,空心菜炒牛肉……」辣不辣?都行。吃辣吧…ㄚ頭….易哥就是她老爸的聲音傳過中樞神經嗡嗡作答。
「我爸說….這ㄚ頭就只點我這道菜….嘖嘖」酸溜溜的醋我,哦…那我就只記得這道咩…..
珊在車上問著。
「喂!既然一個人幹麻不想來勒….」眼光漂向仁愛路上的榕蔭道。
「妳不覺得仁愛路,雖然是很貴的地段,可感覺起來就是悽涼嗎?」珊狐疑的望著我,我繼續說:「吃飯很好阿,團圓也很好阿,可是終究不是自己的家,怎麼說呢….就吃完飯,回家搭車的時候,一個人在深夜的車上就會感覺特別悽楚….」
我說以前過中秋根本沒有絲毫的埋怨,可是不知道哪年開始,家家戶戶連公司行號、房屋仲介、便利商店、夜市街道,任何一處的門口,都非得要烤肉,真是太過分了,以前的人吃月餅、看月亮,即使是有柚子也沒啥味道,眼睛不看,就沒特別情味,可是現在是變本加厲的連公園都處處瀰漫烤肉的煙香,實在可惡。
「唷~每逢佳節倍思親喔…..嘖嘖」珊笑的勒。
「親喔,跟誰親….真是。」
下了站牌,她老爸我叫易哥,早就等不及的電話催促,連車子都開來接了,這家人士最重視開飯時間一定要全員到齊,即使家人出國不在,也一定要擺付碗筷代表一家人團圓的形式,我們走進門後,家的許多格局與通道都做了改變,大家是驚呼那妳是多久沒來了…就連緯緯的房間,我以前睡的地方都變了,真是令人唏噓不已。
今天是聯合國大餐,副總烤了多盤泰國蝦,出身南京的易哥主廚,緯緯指定款「滷豬腳」「鹹蛋苦瓜」我要的「炒牛」,出自小南門的煲蓮藕豬排骨湯、雪菜百頁、蔥燴大魚,後頭還來個韓國大梨、日本綠茶粉糯米丸子、高梁香檳…..邊吃大家還是嘻嘻哈哈的講著家族大笑話。
「ㄟ..ㄚ頭,高梁?還是香檳?」
眼前已經倒了一杯香檳給我,易哥又問,「唉呀!是妳ㄚ頭來,我們才開香檳哩………不然這香檳已經放了好幾年了…」
我說:「易哥後面那句沒講,就感覺很有誠意了…..」
「高梁?」
「這杯喝完,就來。」我說。
副總大笑,說,「唷!真是好酒量,嘖嘖嘖…..這杯喝完再來…..嘖嘖…」
是,但是,易哥不知道我這杯是不會把它喝完的,拉拉拉拉~這樣才能打發敬酒。很心機。
珊說前幾天大姨媽請吃中秋,團員飯做齊後,二姨媽說,ㄟ,中秋是是聶小良生日耶,大家還是沒肯理她,一直閒話家長,後來二姨媽就又講了一次,珊對我們說,我呢,為了給她面子就對二姨媽說…:「唉呀,唉呀!失敬失敬,嫦娥她媽呢….」
副總說,大姨媽聽了笑到哭出來。然後緯緯也開始講起去日本六本木發生的好笑事情,還講到在廣州的時候,總有個像是有喀藥的彪漢小子每次看到他就會立正站好,然後說"石頭哥好!"恭恭敬敬的,突然間,珊久久凝望緯緯蹦出:「緯緯….你現在真的好像大隻佬喔!」珊大叫起來。
唉…..我也覺得,我轉頭撫著緯緯的手臂,阿…「緯….你現在已經可以當我的靠山了…..幾年後,你會變成海….一樣大嗎?」緯緯瞪著我倆,我說真是歲月如梭,話題馬上轉到大陸置產的事情。
「買的起的不喜歡,喜歡的都買不起。」緯說。
「怎樣買不起?是多貴阿???」副總邊剝蝦殼,邊瞧著緯緯要說的價目。
「喝!要你兒子看的起的,便宜不到哪去!嘖…」易哥敬我高梁,邊盯著我喝了半天的香檳,似乎有點識破我打算永遠喝不完香檳的詭計。
「二百萬!」
「是人民幣喔…..」
「那真是有點貴…….」
「唉呀,這找房子真不是那麼容易啦,看格局,還有看環境,還要考慮周全性、管理,發展,學區….」緯緯邊夾著鹹蛋黃邊和著滷肉汁拌飯吃,嘮嘮叨叨的講起看房子經,我以著一種看怪物的心情,奇異的望著身旁的男人,不可思議阿,不可思議阿…..「緯…..你…..大了…..你真的長大了…….唉,我有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感受,阿…..我真是要痛哭流涕的感動了。…..緯….你長大了…….嗚嗚」
「對!他不只長大,還變成大隻佬!說,緯,你說,你現在真的很像是把頭放在不知道哪裡找來的身體,你的手臂怎麼變成這樣阿……阿阿阿阿….」
緯長的像年輕時候的曾國城,易哥長的像是過世的倪敏然,珊說,嘿,小黛,你今天左邊是曾國城右邊是倪敏然囉,耶耶耶…
「是。我有感受到些微的明星光環,好亮喔…是星光大道?是嗎?是嗎?」
「去他奶奶的…倪敏然都死了耶…..」有位男士開始在抱怨了。
「我跟妳說喔,我爸阿,以前最不喜歡繫安全帶,那那時候我不是當空姐還要往來南崁,我爸去接我阿,又不繫安全帶,有次就正好遇到警察….結果這老先生居然把我的包包拿起來掛在身上,因為阿,我那個袋子的斜背袋看起來就像是黑色的安全帶材質,結果還真的瞞過警察,他可是得意的勒…..說是反應多麼靈敏….嘖嘖…」珊說。
副總轉手遞給珊珊綠茶丸子點心,珊搖搖頭,指著肚子說撐死了,沒辦法了。吞不下了。
旁邊伸了半天手等著想吃糯米丸子的易哥哀怨著...說:「ㄟ...ㄟ...ㄟˋ....我這老手...伸了...這麼久.....啥都沒有....」
講著講著,緯緯居然掏出一個紅包袋遞給我副總,就是他媽說:「嘿,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很薄,很薄…..很薄吶….」
副總露出詭異的微笑拿下紅包,遞給緯茶丸子說,「來,好吃!吃一個!」
吃了一堆飯與水果的緯說:「是,我知道,我買的。」
我,的,天,啊!!!
只會伸手的少爺,居然會送禮金敬爹娘,我真是張口吃大驚。
嘖嘖聲此起彼落,雖然不是我養大的小孩,但是一股欣慰夾雜著無限失落刻畫在我心頭,這小時候看起來悠哉悠哉心無志向的少年,儼然真的年紀大了,當計畫、盤算、事業、小小的野心,成了他眼中的商機、忙碌與成就感的來源,真讓人百感交集,我不禁想起,以前去他家玩的時候,他總是把兩隻大腳丫放在電視對面的黑茶几上,副總總會大罵他:「易x緯,你給我放下來,臭死了你!!!」
珊也一起臭緯,緯總是笑嘻嘻又神經兮兮的哭喊:「我….我…..我是招誰惹誰了?!有沒有天理啊?我的天啊,我的老天啊!我可是你茹苦含辛懷胎十個月的親生子阿……妳罵我!你居然罵我?!!!....我的天啊!!!我是妳的兒子,妳唯一的兒子啊!!!..」
「神經病阿你…..」
「露比都可以,為何我不行?」緯緯大聲控訴!露比是當時家裡養的一條小狗。露比喜歡跳在茶几櫃上趴著看正在看電視的人。
「原來….原來…原來我比狗還不如!!!!天阿,這世界上還有天理嗎?!誰來告訴我啊!!!」緯當場就站起來大聲叫喊……
「啥?!你現在才知道?」珊珊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說。
第一次這樣的時候,我看的瞠目結舌,後來習慣後就狂笑不已。
這個神經病已經長成這樣了,時間的功力怎能不叫人唏噓又覺得凡事皆有變數。
ㄜ…..這個少年在家,其實家人並沒有太多對他的想法,或是給予多麼深刻的督促逼迫,沒聽副總說要他兒子有怎樣的成就,也沒見少爺覺得成功有多理想,只是光陰的轉變,讓一個人接觸了一件又一件事物,行走出自己的步伐,看著他第一次為工作去韓國戰戰兢兢的出國採購,又轉往日本。
幾年後,聽說自己去廣州開疆闢土,原來的流氣多了些江湖味,玩票的態度轉化成對事業的敏感度與企圖心,原來這個孩子本來就帶點不可測的情感,而今,那樣的氣焰並沒有改變,卻由他那依然動人的繪聲繪影中感覺到生命的變化,無怪乎以前有人同我說,不要對人有太深的價值判斷,貼太深的標籤,果然,在緯緯的身上,我看到生命本身的躍動是如此奇妙,但願他不管經過怎樣的風雲,依舊幽默如昔,一樣能偶爾小缺德的弄些玩笑來逗人開心,有機會一兩年偶爾見見這樣的朋友,真叫人感到有意思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