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4, 2007

家族軼事│火葬and土葬

[家族記憶]

  奶奶過世是採火葬,貢在中洲村的公墓,屬於中洲村的村民都可以免費葬生在這裡,不過燒身體的火葬場在台南市區裡,我們早上從殯儀館進行家祭、公祭後,父親與大哥身為長子與長孫,便能隨行將遺體送至火化地方,除了幾個還需要提燈的孫子與師公,隨著棺木進行火化程序,我們其他遺族,則尾隨,他們一到場地,就趁吉時火化了奶奶,我沒有撿到骨,也沒看到奶奶成了灰燼,大哥的形容像是飛霧般的充盈眼前,我無法理解。

  我看到的是一個棺材換成一個骨灰罈,一個人的一輩子就化為灰燼,感情則分化在對她有感情與不同懷念的人心上。

  母親與我,走在放置了許多骨灰的每一樓層,母親還敲著建築間的隔板,從每一個四方窗戶看出去,看下去的視野,是奶奶活過的家庄,奶奶一輩子哪裡都沒去,生老病死都在這塊土地,在台南縣叫做中洲村的小村落,而他的子孫們四面八方發散在各角落,屬於她的血緣蔓延在這個世界。

  外婆,原來也是打算葬在這裡的靈骨塔,可在決定火葬後,據說舅舅到廟裡問神明一些關於外婆葬禮的事情,神明告訴舅舅說,外婆指定要土葬。

  對。外婆跟神明說,我要土葬哩。

  呼~時間這麼緊急哪來土地行葬?

  母親跟我描述的時候,淡淡的笑說,誰叫妳舅舅跟二姨丈是地方耆老,跟神明有交陪,舅與姨丈的名字在建廟的牆壁上是刻有大捐贈的名號,姨丈也當作村長,說起來地方權勢似乎不少,雖已經步入壯老年,卻可以看出一種嚴厲的指派氣息,謹慎而觀望,脫口便是要定局,沒什麼經過他口中的承諾需要太多人的協調,是這樣的地位的人。

  巧合的是,就在外婆硬是要土葬當口,姨丈也不知道哪裡門路問到這公有靈骨塔區域內有個早是他人預定好的靈氣墓地,而不知道怎麼樣,對方也就肯賣出,不知道是礙於面子或是有其他理由,外婆就這麼找到安息的地方。

  母親說,外婆似乎很滿意。
 

  土葬之前,從大潭村走過兩三公里到了依仁國小對面,也是三月剛葬了奶奶的地方,剛闊別兩個月,我又回到這個離開二十幾年的出生地。

  走了好長好長的田徑,好熱好熱,穿越縱貫公路的上方,下面是高速公路,這橋在小時候小阿姨經常帶我往返我家與外婆家之間,以前我覺得它好高好高,每當小阿姨把機車靠在橋頂,我們一同停在橋頂看夕陽西下的嘉南平原,看那彩霞映照的高速車行,都覺得不知道這些轎車究竟要開到世界的哪個盡頭,好遠好遠,看不見的地方有著什麼事情是我們在鄉下不知道的正在發生,我小小的心腸懷抱著對一個未知的甜美遙想,看下去是很怕很怕,因為太高了。

  那是我太小,五歲,很小,如今三十年過去了,當我送著外婆而走在這橋墩,我卻感覺這如此矮小,而像是踩在腳下,一點都不起眼的橋哪,我到底這幾年看過多少風景,經過了什麼心境,童年的甜美想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模樣。

  懷著這種情緒來送葬,沒有太多難受,雖然我們都哭了,卻覺得外婆是沒懷著遺憾與病痛,為此,家人們都很安慰,離開了,我們家還是抱著未來的希望在生存著。

  土葬的儀式很多,不耐熱的大家各自找位子蹲在田地上,大家我幾乎都不認識了,反而是幾個姨丈與阿姨深深的凝視我,同我講話,說起以前的我,老了哪,真的,臉上的輪廓雖然依稀有著淡淡的印象,可是真的老了,一些勸我該過怎樣的生活,一些吐出對人生深刻的體驗。

  母親看我的樣子,也沒多少交代,她知道我自有分寸,只是時間拉的很長,外婆始終不肯決定就這樣被埋了。

  這是舅與姨丈請來的地藏神明說的,這神明的轎子一路護送外婆到目的,土葬的棺位是講究方位的,要丈量,要拿一種儀器對準,準確後要請示外婆這樣滿意嗎?外婆一直嘮嘮叨叨的對著舅舅。

  我問母親,妳怎麼知道,因為是母親這樣跟我說。

  『阿妳毋看到,神明轎一直對妳阿舅搖,就是伊不放心,在交代。』母親邊偷笑。

  ---啊阿舅怎麼不知道嗎?

  『阿妳看妳阿舅就遁在那,阿不理妳阿嬤在碎碎唸…..』哈哈,對耶,舅舅就一付好熱,無可奈何的蹲在水桶一旁抽著一根又一根的菸阿。真是很好笑。

  一群阿姨們也七嘴八舌的在微笑,大家都猜到外婆在唸啦。

  真是習慣不改呢。都死掉了還放不下這麼老的兒子。

  像是舅舅這麼有成就的出色兒子可也是不多,她還是牽掛一堆就是了。

  為外婆位準棺木位子的老人家,是外婆的朋友,也是七八十歲有了,他老帶著德州牛仔草帽,一付眼鏡,好多皺紋在臉上,可還是看的出來笑意,老先生後來偷偷走到水桶旁拿了米酒倒滿在外婆墓前的酒杯裡。

  『卡灌乎醉,就不會那麼厚囉唆!』(把她灌醉,就不會這麼愛一直囉唆)老人這樣小小聲的對我們說。

  大家都會心的笑了。

  真是一個溫馨的感覺,烈陽沒有抵過這種輕盈的氣氛。

  『妳看阿母的眼睛好像紅紅的ㄋㄟ。』四姨對三姨這麼說,又轉頭跟我母親說。

  『阿母穿的是我ㄟ衣裳。』母親與阿姨們說的是相框裡外婆的彩色遺像。

  嗯,兩人一樣胖才能給她穿,我心中這樣想。

  外婆滿意後,師公、儀隊、一串二三十個子孫才免了曝曬正陽的命。每人走在墓圍挑起錢幣把鐵釘與五榖灑入將埋土的木棺上,最後一句"阿嬤好走。"每個人這麼說,阿嬤就沉入土中。

  安置牌位,燒掉紙屋都在舅舅買的家產與西瓜田,『這攏是妳阿舅ㄟ。』熊熊火焰燒給了外婆住的豪華紙屋,燒去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世界,隊伍緩緩繞過舅的田地,師公引魂返回舅家中,那便是林家皈依的位置。

  我與一群小輩在庭前搭的帳棚下吃著最後一道儀式,完結了一日的功課。

 
 

由黃小黛 撰寫於September 14, 2007 12:5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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