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1, 2007

家族記憶│生命的美感

[家族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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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8月聖帕颱風來台的時候,朋友在msn那頭要我先準備些糧食,問我是不是用電磁爐,那就得準備些麵包乾糧,以便停電之需。

  我說,「不用啊,我住的附近就是夜市區。」

  「這種天,也未必會擺攤吧….」

  「會啊,根據過去的經驗,多少都有,何況一定有店家開張的。」

  「為何?這可是台北吶。」可以明顯感受到狐疑的語氣,很不相信我似的。

  「喔,因為這附近大多是自己開的店啊,不是連鎖飲食店。」這麼回應的同時,我才想到,其實在台灣我總是可以感受到很強烈的生存力量,不論是二十幾年經濟剛起飛的時候,許多人對世界什麼都還模糊,卻提著一個皮箱就四處闖蕩天涯,邊做邊衝邊學的那個時代,不論經過多久,那個年紀的人,仍然都保有一種生存的氣度,風在大,氣候再危險,好像怎樣都能夠做生意,臉上流露的除了某種對賺錢的無奈,更多的是一種飽滿感,好像有生意做,有客人需要他,他的存在就顯得那麼樣的具體而清晰,那種神情,我好難忘記。

  我在父母親身上看到這種東西,存在的長久並至今不曾遺忘,像是目前台灣老是炒作的柑仔店,就是我們家的縮影,至今不過是拿來作為一種文化符號,具體開店的早就生機渺渺,被連鎖體系的7-11或是大賣場給吃掉市場了,那是被時代過渡給遺棄的一種存在了。

  我家,從五歲以後開始在遷家後擁有了一個店面,從搬家後的第一天開始,家裡的店從來未曾有休息日。從小,我們便以為這是應該,當我開始長大,有了比較具體的自我意識後,每逢過年,我便覺得家裡很冷淡,我們這一家五口居然是沒有吃團圓飯的,多半是父親帶著兩個哥哥去爺家團聚,而母親與我留在家裡看店,說是看店,但是除夕的人煙,其實是很鮮少的,清清薄薄一抹人煙,稀釋不了母女倆的寂寞,頂多是母親熬了火鍋湯,讓我在二樓的小廳,一個人吃著火鍋,燙著鮮嫩豬肉片,甜美的茼蒿、滑韌冬粉,加上牛頭牌沙茶醬攪拌蛋黃,白飯,黑松汽水,母親在樓下看電視等客人,我在二樓看電視看螢光幕上的影星跨年倒數,每年每年每年,我活在鄉下的每年都是這個光景,吃完,我就收拾,就回到我自己住的房子睡覺。如此。

  有次,我問母親,幹麻要過年的時候開店,又沒多少客人,我沒問為何我家不過年沒團圓飯吃呢?母親一邊把保力達及瓶裝啤酒裝進冰箱,冷凍庫揚起冷冷的一層白霧氣,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說:「阿,親像過年,就是人家聚家親戚團圓的時候,阿團圓就是要吃火鍋,吃火鍋一定要有沙茶,要有雞蛋,要有冬粉,阿哪是臨時煮飯缺醬油,欠鹽,欠罐頭,阿一定趕緊要買,你毋開門(你沒開店),你是要叫伊兜位買(去哪裡買)?」

  母親講的是這麼理所當然的口氣,我百口莫辯,也置信這個道理。

  那的確是身為一家雜貨店的使命。刻不容緩。

  也許多少為了生活糊口而開啟,也或許能多揣些零頭就讓店燈明亮。可是,當我回想起我這二十幾年來遇過形形色色的人,他們置身在自己的工作或是義務志願上面所表現出的態度超越自己該有的本事與付出能力,我就會想起母親與父親工作時候的神態,那些充滿著生活上瑣碎又零星的舉止,那麼動人,那麼充滿生命感,就很像許多人曾經說的,「阿這是做功德的啦!」

  當那些人們身上散發精神與滿足驕傲的神情,大概是我看過最美的東西。
 
 

由 黃小黛 撰寫於August 21, 2007 11:4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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