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6, 2007

個別性

[life]

  Ben的婆婆過世了,癌症走的,走的很緩慢,如果以時間劑量,是比我奶奶走的快多了,奶奶一倒,就是中風,幾年前,看到我還知道我是誰,縱然二十幾年不曾見過我,不過父親跟她講我是誰的時候,或是我那不熟的姑姑,跟她喊:『阿母!是"君阿""OO阿"』的時候,她總是帶著一種似曾相識的微笑,一些落寞,那種她一生即使病了也沒有改過的阿嬤式微笑,她對誰都是這個表情,阿嬤很難跟誰結怨,這點,我完全不像她。

  她的聲音總帶點年老的女人特有的柔嫩氣味,介乎關懷與不了解的一種氣息,關心的都是吃飯沒,有好工作,有適當的對象嗎?身體勇健嗎?諸如此類,我想電視廣播上,那種跌打損傷對青少年補腦或強健的藥品,就是賣給阿嬤這種想關心卻無從下手,只有從自己些微能接觸到的媒介,強烈的湧出購買慾,進而買了一堆褪了流行,像是欺人善心與關懷的食物補品或是藥物器材。

  把那些東西貢出來,也許得到些許訕笑,或是子孫一點也不領情,還會覺得相當厭煩,她一句話也不說,默默的把那些物品所凝合的感情收到木櫃裡頭,阿嬤死了以後,木櫃打開全是那種濃郁化不開的味道,時代、光陰與無從適所的愛,不能從丈夫身上獲得解放,也沒從子女處感到釋懷,至於孫子,也許因為子女間的隔閡,也緊密不起來,像這樣一個女人,生著病的時候,臉神上並不怨恨,只是笑著,我身為一個女人,看來也只是看著,凝視同時,也凝視著命運。

  然而,我們卻不發一語。

  既然感情不深厚,生活上瑣碎的事情知道的不多,靠的就是一種微妙的情感,那部份,即使是像我倆那般陌生,我卻覺得我們心靈上是心意相通的。

  當然,她其實不算認識我,我也只是她的長孫女,小時候跟著大家族長到五歲,就從此不再有任何牽扯,這有點可惜,也許是大人們之間的恩怨,也許是家族中男人們的重男輕女,再踏入那個老家,都已經是他們搬到另外一個基地,所以,我對那地方絲毫沒有感覺。
  

  在2006年底,2007年中國人過春節,我返回那地方一趟,當然不是藉搭父親的貨車。跟他車,樂趣不同,他比較喜歡用著一種這鄉間的未來發展,現今成果,還有親戚們的豐功偉業,誰不得了的世界、視野,還有像是一種莫名其妙的驕傲在對我說教。

  其實,有事業、成功的人,我工作了近二十年,看的不少,接觸很多,每個人都是不同基調,對於成就的定義是很不一樣的,當然基礎是擁有財富,窮人的世界,沒有體驗過的人是不了解的,窘困到靠個包子一杯豆漿熬過一餐,硬是貸款凹過繳房租的日期,那種身心交迫的苦頭,在事業有成後,多少還是會心驚膽跳的,總會擔心有天會失去。

  我聽過很動人的一種說法,幾乎是許多我的老闆都曾經說過,『其實我現在錢財也都夠用,一兩輩子都足以,不過,我常在想,如果我不幹了,那麼我員工的這些家庭要怎麼活下去。』

  坦承的樣子,我認識這些人真實的某些面目,所以我也可以感受到某些壓力,不是來自於對自己的功成名就,如此。

  工作與事業,它同許多藝術是一樣的,也需要天份與運氣,努力是必然,能促成事情完成,讓委託者達到他的需要,這無非也是一種表演,曾經合作過的企業講師就這麼跟我講過,『我從走進這個講場就是一場演出。』

  跟著他整個半年,出入當時的新竹科學園區,舉凡大企業,我們擔任培訓單位,隨著大陸的開放與產業進展,也到虎門去帶訓一段時間,我見過他當時的每一場表演,在事前的調查、研究、排練與每個過程中的修正跟回報,成功帶來的加值是展現自我的天賦,人能感應到自己的那塊能耐而極度的去操作它、喜愛它、研究它,能幫助的人事物,就會具體許多,也是所謂的成就感。

  不過,成就感說來是很複雜的,它是太多東西的融合,能在工作中去展現它的存在,繼而讓事情圓滿完成,那背後其實在意的比較不是自己的感覺,而是成事的問題,所以,我看到那些因為事業而財富的人,對於身為一個人該做的事情的定義都不相同。

  我的父親講的,許多都是耳語聽來的,報紙看來的,他跟我的世界其實完全不一樣,他對地理民情的旁察夾帶著私人對成功的定義,口吻中所散發出來的傾羨與揚揚得意,我了解,但是未必認同,未必在乎。而我對於他在意的事情跟我心之所向有部分是一樣的,在物質的經驗上,我同觀,在功成名就的定義上,則表面上看起來方向一樣,但是體驗上其實壓根不同。

  經驗跟管理,都可以藉由學習訓練獲得,而獲得後,心裡的取捨與對於未來的嚮往,倒是真的能看出自己不斷改變的價值觀。

  那感覺很像,當這一年來,接到親人的死去,友人往生,婚喪喜慶,心裡是對自己的越加了解,注視著旁人的腳印,對方這一生,讓我見過的迷惘、無助或是任性、歡樂,有些是我很熟識的人,有些是我完全不熟卻是幫助我許多的朋友的親人,我耳聞他們種種生命足跡,那些生活上好笑的事情,一些偉大的功績、事業,還有八十幾年載,如何出生入死,又如何大病初癒,然後生氣蓬勃的活的鮮明。

  身旁的人像是擁著故事的人一樣,來去之間,我對於過去無所適從卻走的有氣有色的日子覺得很好,雖然我並沒有追求過人生意義,可是我已經反映出我的價值觀,適度的容忍,我會作,不過,對於討好這件事情,就選擇避重就輕,人之所謂成熟,是因為知道許多事情不需要講道理,只需要理解、接受,適時講提醒的話,然後選擇愛與否,作為一個家長與朋友,很重要的是對於某些事情要了解適可而止。

  適度的沉默,有時候就是空間。

  阿嬤的空間,總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外觀上,她沒有因為處境而堅強,然而她的沉默始終讓她像自己,直到躺了六七年後在平靜的睡夢中走了,她仍然沒變。

  她的告別在2007年二月,八月是Ben婆婆,慈恩園的位置Ben婆婆一定滿意,像她這樣一生風風光光的上海女人在那裡,應該如魚得水般的活躍不低調,當我想起與Ben的母親在過去一同工作、出國,一起度過好幾個寒暑的日子裡,她口中所傳述母親的事蹟,還有當我親眼見識婆婆那種嬌慢任性與大器,我想起,關於我那二十出頭的歲月,是如何在他人與自我個別性互動交集後,看到更多不同人生背景所產生的顛沛流離,而我,在那之間,在那之後,是如何的活。
 
 

由黃小黛 撰寫於July 26, 2007 12:49 PM
Web Pages referring to this page
Link to this page and get a link 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