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8, 2007

│雜碎ⅲ

[沙龍]

  從浴缸出來的時候,身體整個是鬆散的,泡澡的確是消除疲勞最好的方式。一面看書,一面躺在水裡,像是浮在某些安適的環境。花了些時間,身體終於軟掉。

  想著,那天她把戒指交給我的時候,外面的嗩吶聲還是熱熱鬧鬧,我們在套房內等著上廁所,屋子是往生的人睡覺的地方,那天她是躺在這裡死去的,聽說是睡覺的時候走的,很安祥。

  不過房間很乾燥,就像南部的日光一樣明媚,沒有陰濕埋怨的氣息,顯得很健康,她拿了三張鈔票給我,加上這個戒指。

  「是手尾錢。阿嬤走時握在手上的,每個家庭都有分到,依照數量輩分逐一分配。」她只是這樣說,跟平常表情沒兩樣。沒多一點憂傷,也沒多一絲安慰氣息。

  這算什麼……
 

  我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黃澄澄與陽光一樣,但跟黑色的衣,跟披麻帶孝的色澤不一樣。

  「喔…妳也有?」尾姨對著戒指說。

  「我媽給的。」

  「我的等下也會給女兒。」

  我點點頭,媽把一張黃符交給我,是阿嬤祈求的東西,是可以保佑一輩子的東西。

  「用塑膠袋裝起來,保身平安的,別人家沒有的。」尾姨說,虔誠又專注的交代。

  她手上的戒指,我手上的戒指,她手上的符,我手上的符,其他阿姨手上的戒痕,串起來的是家世。這是一家人。

  一公里一公里的走,靈車走到下一個鄉鎮的墓地,前幾個月,我才來過這裡,這種熟悉,算是什麼感情?

  天氣很燙,也許快三十幾度了吧,一列人長長的走著。

  請來的神明,也跟著扛轎者一路護送,只是走著,只是沉默,沒有其他不相關的人哭喊,在艷陽下,某個人離開世上,她的子孫送她最後一程。

  姨們笑我很有緣的能來送她走完全部,土葬的儀式,外婆跟生前一樣囉唆,念念不忘太多叮嚀,始終不願馬上入土,神明這麼說,她還要交代。

  轎子往抽著菸的舅舅方向迎去。

  媽說,你阿嬤就是再跟他交代一堆事情,就是還不放心,二姨說,「阿母相片眼眶發紅吶….」

  阿嬤熟悉的故友把墳前的米酒斟滿,大家說要把她灌醉。就不會碎碎念了。「吝阿嬤愛乾淨,太髒的水,她不喜歡。」媽指著墳前的水桶,她說,伊是愛清潔的人。又說,她什麼都要弄的很安穩才行。轎子來回穿梭,抬轎的滿身汗水,還是沒辦法停下來,阿嬤還在說話。

  「伊相片穿的那件衣服,還是我ㄟ。」長的真像,大家都說媽跟阿嬤最像,我跟媽又最像,我說,那我叫我媽減肥,免得以後我也那樣胖,可怕。

  土被曬得很乾,我身上起了曬疹,道士讓我們把稻穀灑在棺材外的土裡。「錢幣跟釘子挑出來,其他就放進去,跟阿母說阿母好走。」

  釘子是添丁,錢幣是富貴,仍不忘叮嚀讓子孫傳承下去。

  然後,接下來的,仍舊是燒紙屋,吃團圓飯,把神主牌迎返家,等到差不多的儀式結束,也已經過了許久許久。

  「嘿~ㄟ暗就來喝酒吧!」老了的舅舅,拍著我的肩膀濃濃的對我說,在捧著神主牌的路上,阿嬤走得很輕鬆,即使說了再見大家都愉快,表弟看他爸對我說的時候,轉頭跟尾姨說,「姊姊是喝金門高梁的喔。」表弟孩子在旁邊蹦蹦跳跳說阿嬤再見,很祥和的神態,跟阿嬤在的時候一樣沒變。媽只是聽著一切。

  就這樣,告別式。

  沉默究竟代表什麼呢?人生一晃就三十多年過去,定睛凝視往來關係,真像是一場奇幻的劇情。
 

由黃小黛 撰寫於May 18, 2007 12:2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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