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看起來很痛苦,可是他卻面無表情。
剛認識那幾年,Andy看起來還挺熱衷他的直銷事業,十幾年前熱熱鬧鬧的搞了許多社群,每天都塞滿自我訓練課程,什麼激勵火鳳凰、身心陶冶的,都可以跟銷售扯上關係,這種行業就是這樣,說你可以擁有自己的時間,但是說穿了最大的自由就是最深的限制,有限制的工作才能夠放任偷閒,要是自我管理不好,這種工作就會變成一種無限的限制。
而雖然當時好像做的風風光光,表面光鮮亮麗,每天參加許多會議或是聚會,但實際上會用產品的也不過是幾隻靠人情拉來的下限,還有自己家裡。所以,最後也就不得不的遷就在公司裡作個日復一日簡單的推銷工作,算算也有十年了,十年要叫人體悟到什麼,Andy心裡的感觸,多的是。
杏子以前還會假裝對丈夫很佩服,總覺得他是時機不到,才會做什麼都看不到希望,似乎總像在沙裡耙,但怎麼努力似乎潮水一來就恢復原狀,看著看著,久了,眼睛就酸了起來,已經不知道是海水的鹽巴弄的,還是心裡不滿的困惑。
夫妻久了,總是會知道對方到底能耐有多少,有時候偏偏就給自己料的神準,而那又偏偏是沒出息的部分,加上旁人的眼光和親戚們的嫌棄眼神,原來心生不甘就是這種感覺,杏子從不肯承認她看走眼,但是最近,她的眼神就已經不再有Andy的存在,即使這人牢牢的放在在眼前像顆石頭不動,杏子也只是空空洞洞的,那像是透明空氣的視線再也瞧不起自己丈夫一眼。
連帶的女兒也這麼看著Andy,Andy從滔滔不絕變成沉默安靜,那些話也像沙子被刮的剩風聲,大概是自覺無趣,或是再也沒有一付認真相信他能闖出個什麼的眼睛,所以他越來越讓人感到難過,大家都想眼不見為淨。
被妻女瞧不起,始終落落寞寞,如果那天他發生了什麼憾事,肯定不叫人意外。
『就出一張嘴…….』杏子老在眼裡這麼對眾人說。
Andy從不辯解,因為的確那麼多年過去,自己的那張嘴也沒掙出個豐功偉業,只是看著女兒一天天長大,大的都要超過自己身高,但是業績仍然像個板凳,停在剛好可以坐下喘息的水平,他心裡的不甘心越多,就越得忍下,又何嘗希望結果是這樣呢?都已經是要五十歲的人了,還是念念不忘原來期待有的成就。
可惜終其一生好像還是只是個小業務員,每天拜訪不同的客戶,獲得的成就感跟水紋一樣,那個波點蕩的越久,就越是看不見,不像臉上的皺紋,過一天就深一點。到頭來,高不成低不就,是讓妻子用無言的方式數落,讓孩子用透視的眼光侮辱,自己心裡其實很不滿,卻又辯解不出什麼。
反倒是杏子是越來越有韻味了。
以前自己總希望妻子能夠獨立一點,比方就去學學開車阿,去找點興趣來當消遣時間的事情都好,但杏子總說要照顧孩子,喜歡當個家庭主婦,總是死黏著這個家不放,那時候簡直叫人無法呼吸,但最近杏子居然熱衷起外面的事情了,每次看到她打扮的比在家更鮮豔一點,又是興高采烈的說要去哪裡,看她拿著車鑰匙的模樣,Andy就會想起香水百合的味道。
『很腥耶…..』幾年前,杏子開始教起插花,就經常以香水百合為主角,每日屋子裡瀰漫的就是這種味道。想起來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杏子的頭就越抬越高,嘴巴就像百合張的那麼大,Andy懷念起杏子像雛菊的模樣。
他的抱怨並沒有獲得解脫,反倒是杏子覺得自己靠這拽的外快數目都跟Andy的薪水差不多了,那如果真拿來當職業,肯定是日子更好些,每天被學生尊重著也比在家被嫌棄的暢快的多,越是這樣想,累積起來,杏子的班級就越開越多,在家的日子也越發減少,甚至,最後連女兒都直接在租來的教室裡充當起助教,兩人一搭一唱,也像是付獨立自主的單親家庭,杏子鮮少提起丈夫,久了,也沒人會問,而偶而雜誌的邀約採訪,讓杏子越發動人,彩妝也越來越像個少女。
每當有人對Andy提起杏子的名氣,他就感覺心痛起來,還會微微滲出冷汗,好像大家都在指責他的不長進。
『又不是不能糊口,幹麻那麼拋頭露面。』Andy自己講的時候心虛,卻也不能不說,一個男人的威嚴就快消失在百合的香味,然而杏子的回答,Andy倒從來也不敢聽,就是罵完就閃人,他怕聽到對方的嗤鼻的低喃或是女兒的譏諷,說什麼都更讓他畏縮,久了,他在家的位子就越來越小,小到只剩下半邊床,一隻牙刷。
夜晚Andy聞著杏子赤裸而經常保養的背,手正要搭上肩。
『不要。』杏子頭也不動,身體扭了一下,說很累。
遇到這種狀況Andy反而鬆了一口氣,原來自己失去的不是事業,是整個勁。
每天五點下班,從便利商店帶個便當回家,洗個澡,邊打開飯盒,便利商店飯包的新口味,這世界大概他最清楚,有時候還會計算一下卡路里。
邊看電視,看著Discovery,他就覺得自己太像裡面拍的動物,怎麼都脫離不了鏡頭,又老是被吃的那個。
邊吃邊想起剛才商店裡的店員,她笑起來是可愛多了,雖然是職業性的對待,但總是有種很輕鬆的感覺,每天都要像是那樣的笑,所以真正的表情,自己已經忘記了,只有看著跟自己一樣的人,才會覺得不上班的時候,真累,因為不知道要怎麼回應這個世界才好。
人越是害怕,做事情就越會畏縮。越畏縮,心裡就越疙瘩,久了就變成刺青,牢牢的黏住不放,就變成了附屬品,而Andy現在就是這種處境。了解的人,總是會刻意的在他有點貢獻的時候對他稱讚,總想在某些地方對他表示點感激,但當那些小事情被刻意的說出來作為一種感激的時候,就顯得更狼狽,弄得大夥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所以後來Andy索性就很少跟杏子一起出門。
外面這麼悶,回到家裡又不能抽煙,不想出門遇見誰,繼續賴著偷窺窗外的一舉一動,好像是在等待什麼出現。
已經五天沒見到杏子了,不知道多久前,杏子索性就紅樹林捷運站買了新建好的大樓,二十幾坪,設計成明亮的工作室,留了一個房間當休息區,後來,就鮮少回家睡覺,家裡反而變成客廳,工作室才是她的全部,女兒是一心向著媽媽,眼神裡好像希望以後自己就是那樣,Andy心裡想,接下來對方大概就是要他離婚蓋章吧,自己就像交配完被吃掉著公蜘蛛一樣。
什麼時候自己一心期待著杏子變成更吸引人的模樣,又什麼時候這個平日已經不屑一顧的女人成了家庭裡的光芒,刺眼的日光燈,家裡也不再有刺鼻的百合香,只留下空蕩的居留和微波飯包味道,連自己也快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 2007/5/15 台北
由黃小黛 撰寫於May 15, 2007 12:53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