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1, 2007

驚蟄08│火來阿,緊走!

[life]

  「阿嬤被推入火時,妳就愛叫伊"阿嬤,火來阿,緊造喔(快跑喔。)!"」

  回家那天,蹲搭在椅凳旁,母親面無表情的交待我。我實在猜不出她是說笑,還是看淡人生,所以閉嘴不多問;第二天清晨,六點多,吃飯的時候,媽又說了一次,我吃著煎雞蛋,皺眉的挑掉裡頭的大蔥,不喜歡那種刺鼻味道跟嚼感,這回我抬頭試探性的問母親:

  「妳是在講笑,還是真ㄟ?」有時候,我實在搞不清楚,媽的話究竟是一種嘲弄人情,還是真實的指引,因為事關重要,我可不希望我搞砸了。

  「不是說要請她好走嗎?」不讓親人有所牽絆的離開,也算是盡份道心,而阿嬤也是八十好年,子女算是都在深旁照料了六七年,沒有人針對這樣的事情說過些抱怨,不像多麼遺憾,就是一日一日體魄的孱弱。

  「當然是真ㄟ,阿靈魂與身體是分開的,人死阿,靈魂就飛起來,火來了,妳不叫她快跑,難不成讓她驚到被火燒。」母親這麼說。

  出殯前的家祭,子孫按照排列行跪哀悼,先是拿香敬拜,後是三硊叩頭,敬酒。

  禮儀公司讓我們這樣跟阿嬤禮敬三杯,邊跟她講,「阿嬤,請喝酒。」

  阿嬤是不喝酒的女性,從來不喝,沒見過她碰,也許有生以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那麼多人同她敬酒跪拜,嫻靜溫和的她凝視這一切會感到安慰嗎?

  隨時辰走動,移駕殯儀館,豪華長黑轎車載著棺木遺體,火化場上,儀式如是行進,他們交待,推入火化時候,要跟她說:火來了,緊走。

  火來了,緊走。

  等到我們團員飯吃完先行往靈骨塔,父親與身為長孫的大哥,同做法事的師公捧著骨灰罈,她就只剩在裡面的那些,頌詞,拜祭,將神主牌迎返家,一路上口中有人帶領,我們像是傀儡般群體移動。

  「那麼貼完門聯,淨身剪髮,轉去廟宇膜拜,也就圓滿了。」禮儀公司的整日引領著一家人按照民俗走完一段人生。

  大家把黑衣黑褲脫去,集合起來要轉給慈濟做回收,然後各自返家,父親開著小貨車,我們全擠在一起,到了門口,大哥去摘了艾葉,每個人入門前,用手搓搓,用鼻嗅嗅,然後,二哥帶他一家人回他家,我隨母親走回商店,我到二樓洗了頭,拿了剪刀在髮尾減掉兩刀,剪斷的頭髮隨馬桶沖下,我同母親說,我想回城了。

  「也好,沒什麼事,留下也幹嘛。」於是,由著父親洗完後面的房子,便帶我去火車站,離開車還有半小時,我哪裡也去不了,於是,我又開始等待,腦海中依然揮不去的是,"阿嬤,緊走,火來了。"的那幕,我發出的聲音,是久久裊繞。
 

由黃小黛 撰寫於March 21, 2007 11:3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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