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講:「人生一粒豆,人死一豬公。」
父親說教式的講起世俗民情,關於這些我是瞭解的,用著一種親身體驗的方式認識的。
「以前我去海埔賣貨的時候,那時候,田阿一家人都是做田人,阿一下子時間過了,孩兒都承養大了,有的當律師,有的作研究員,大ㄟ都真有錢,因為工作多阿,不能住在海埔,所以田阿伊某(太太)就要卡伊ㄟ孩子一個拿三千塊過日子,聽厝邊隔壁講,子兒拿得很為難,常常三催四催,還拿不到……」
父親邊開車邊講,一樣平凡語調,陽光熾熱的照耀。車速跟口述一樣,緩慢又平常,就是一如往常。
「田阿伊某就常常感嘆,養這麼大了,賺那麼多錢,又有什麼用,區區一個月三千塊也拿卡那麼緊,阿,放我兩個老ㄟ在庄下自己生活……」
爸講的時候,亦是十足感慨,我想這是年齡相仿的人才能感受到的滄桑,尤以一路走來,看著,有時候,我們也只能旁觀而沉默。
「田阿ㄟ某死ㄟ時候,後事辦的好大,花了一百多萬,師公請了好幾個,結別帶孝就請了四個,這四個就要花一萬,像這種功夫就親人一起別就好阿,妳卡我別,我幫你別,何必花這種無謂的,就是作給生人看,人死以前,三千塊吃不到,人死幾百萬跪拜念經……這就是講,人活著的時候,你給他一顆豆吃,勝過死後給他拜豬公頭…….」
父親開車的時候,常講他做生意時候眼見所聞,誰發了,誰對他如何好,或是誰的寒酸,他說的那些人,我一概不認識,他的生活從來與我不同介面,從小如此,長大後亦是如此,我像是從他身上長出來,自己經過風吹日曬,才有了共同的語言。
我對他其實十分熟悉,蒙上眼睛,就可以浮出講話的口氣與道理,也輕易可以料到如果某些事落在他頭上,他會怎麼去處理,他的倫理義理,屬於他那套生活方式,我很容易的就上手;然而,即使知道著,我表面上也點頭,心裡對於某些事情的看法,已經不盡相同了,我們走了不同道路,經驗著自己的荊棘,我很難解釋關於我週遭風景,或是,有時候我覺得純粹當一個孩子,恭敬的臣服於男人的尊嚴,對他其實更加是一種敬意。
他肯不肯定我,我其實無關痛癢,他並不把我看在眼裡,所以只能跟我講人生道理,長輩說我好,說的會是功成名就,在那部分,有錢有勢可以掩飾一切的卑劣與脆弱,有時候是彼此都明白這些,不拆穿也是一種人情世故的安然,相安無事,有時是親人間難能可貴的寶藏。
看著殯儀館裡掛在靈前漂蕩的桃紅色叩哀輓聯,有市長、縣長、立委、民意代表、市議員的致意心意,那些阿嬤生前全然不認識的權威人士,卻為她走後帶來風光,給足也鎮住孩子發展的社會地位,熾熱的陽光下,生前死後她一生的功成名就都在子女有所為的長大成人中。
阿嬤的圓滿就跟那輩子的一般女性一樣,生養是一輩子的重心,全心全意、毫無旁騖。
她的快樂很簡單,子女有成、已婚有後,就算是口中的圓滿。
其實也是這樣吧,人到頭來,安心與生活快樂,就是富足了。妳說,是不是?阿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