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因為趕場,搭計程車時,引來一段對話。司機說著他自己的事情,我也只是聽,不知道為何他突然對我講,「我是發展比較遲緩的那種人,我讀過啟智班的。」
簡單有力的話從他溫吞聲調露出來,我只是「嗯。」
從敦化南路轉向仁愛路,雨下的更大了,他將車內的電台新聞調小聲,緩緩的講述他的歷史。
他並不令人生厭,話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他說是在一個書香世家誕生的,他並不知道自己開竅的很晚。
「我以前開始唸書的時候,班上總共四五十個同學,每天我就窩在最後位置,不知道要做什麼….」他說,自己並不知道他去的地方叫做學校,只知道每天去哪裡就是聽人說話,然後下課有休息,日復一日,他只要不出聲就行了,並沒有什麼感覺。
「有天,我爸爸被調到另外一個小鎮,然後我就去另一個地方,那裡,每個班級只有十二個人,我並不覺得奇怪阿,而且,想起來,那一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了。」他帶著愉快的表情,從視鏡看著我這個乘客,臉上充滿豐富情態。
「後來懂事後,我才知道原來那是叫做啟智班,我看同學有人是流著口水,有的是腦性麻痺,有的是講話很慢很慢…..但是因為人很少阿,所以每天老師就會一直陪我們講話,跟我們一起玩,所以很開心的。」
隔了一年,他恢復到一般人的班級,「我才知道原來這叫做上課,然後老師會打人,而我就天生有個本事,就是能把甲班的成績,拉到成了乙班。」因為過去班級以甲班為首編班,他因為原編的班級擠不出一個位置給他,就被塘塞到甲班,當時的班級都是以全班成績加總平均來計算該班成績,所以他的成績爛到可以把甲班的總數變成乙班,他一邊淡淡的笑,一邊平穩開著車子。
「那時候大家都討厭我,因為大家成績平均下來不好就要挨揍,老師心情不好,同學心情更不好…..」我非常能理解,所以也對著窗外微笑著。
「那時候,我已經知道要讀書,但是來不及了,因為基礎沒有阿。」
不過,奇怪的是他說因為天生就記性好,可以把一些讀過的數據記在腦海,有次課堂老師出了題目,問大家,一天有24小時,每小時有60分鐘,每分鐘60秒,那麼一天有幾秒,他一絲不差的講出數字,問他怎麼知道,他說之前有算過,最後記住這個數字,結果老師還是認為他偷看隔壁女生的答案,所以將他痛打一頓。
「但是從第二年後,就是那個女生被打了,因為都是她偷看我的答案….」他還是笑著哩。
司機說他這一生有兩次“被啟動”,一次就這五年級的秒數一問,讓他突然將心頭的記憶那塊拿了出來用,另一次就是有回開車,他問客人要去的板橋位置在哪裡,客人是內地來的姑娘,所以也不清楚,「所以,我只好開始在腦中從縱的方式排出板橋的路線,然後另外從橫的部分拉出路線,就交織成地圖。」從那刻他發現自己有這樣的能力。
「有個教授說,我有“區塊記憶”的本能。那就像是我腦海中藏有很多記憶,只是說不知道哪個是現在要用的,但我現在比較知道該用的時候,要拿出那塊,聽說,現在很多人在訓練記憶就是用這個來教…..」
他講話緩慢有條理,席間也談了他有個小叔帶孩子去玩具反斗城玩,因為那姪子真是狡黠極了,知道爸爸不會買東西給他,就當著店員的面很大聲的問爸爸:「爸!這個你買的起嗎?」
於是那個爸爸就買了,出了玩具店把孩子痛宰一頓。
「我笑他愛面子。」他笑的有點溫柔。
「那你…..你最想教你孩子什麼?」我遠遠的問他。
他仔細的停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想著我的提問。
「我的孩子還很小,所以我不知道。」
「嗯。」
「不過,…“音樂”。」
「我現在有學長號喇叭,好幾年了。」他講了一個我聽不懂的樂器,似乎是Trombone,總之是喇叭。我意外的看了他。
他將收音機轉到愛樂電台的頻率,然後慢慢轉的稍微揚聲,讓我一起聽。
「雖然我不是很懂音樂,不過像這樣你常常聽,在生活上聽它,就會有累積,慢慢就會覺得,嗯,這個旋律很舒服,聽起來感覺很好,而因為從小接觸,就會聽的進去,…..然後,比方你說有天突然聽到歌劇,妳就會聽到其中音樂裡的某種妳熟悉的樂器,就懂得去欣賞它的好聽。」
「我不知道耶,好像就是想教他們會這個…….」他喃喃的從仁愛路轉向中山路圓環,然後一路上,我們便安靜的聽著愛樂電台。
這是一個四十幾歲的父親與一個被認為成長遲緩的少年,他臉上是黝黑的羞澀笑容,有禮的寒喧,不知道就說不知道,不強說自己多懂,有想法就講出想法,毫不扭捏,彷彿像是個純真而直率的人,其實,我不笑的時候,是挺嚴肅,我也不好與人多攀談,不過,因為他聲調的柔軟,即使雨勢強浩,我也趕著去某些目的地,卻在有限的時間內,專心的聆聽到一個男人的成長經歷,沒有多麼輝煌,沒多少風光,也不是比較來的成就感,我心裡微微的感動,生活總是這樣,只要我們專注在自己生命所賦予的本能上,都能散發出光芒,那種神情用在他身上,我看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