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06, 2006

│關起心來

[創作]

20061206-001.jpg

  「我說,你把我急死了。」

  我對副總說:「真的很抱歉。」聽得出她憂心很久,大概以為我死了或是怎樣。

  「我連打了四天,手機,就連你家我也沒放過。」她從來沒這樣過,我不是指關心,而是擔心,我的確是很不好意思的對她說。

  「嗯,中午進辦公室就看到一堆妳的留言條。」我順勢翻了幾張貼在桌上的留言,上面除了報社與記者的催促外,其他就都是她的尋找。"急找。PM2:3012/4""請速回電。PM4:00 12/1"…

  「怎麼公司的人都死不肯給我你的行動,我以為換了號碼,就怎麼都沒人接,I也被我攪得發神經以為怎麼了,…這一向不是你的行事作風,怎麼不回我電話呢?….我下周就去關島,我還想說跟I找你家鄉電話打去問算了。」一連一直講,沒停下來過。

  邊笑邊是想著,被在意的感覺其實很好,只是到了這個年紀,一切都已經習慣,也不會怪任何只會想到自己的人,我也是會經常囑咐自己,人就是無情就是自私,想多了不過是招來了不愉快;到了這個年齡,心情都該自己照顧,不該再對這些事情埋怨東埋怨西,這樣很幼稚。只是說沒人關心,我也會不高興,你知道的啊,就是有時候,明明給自己建設好了,偏偏又被打亂,沒遇過關心就算了,遇到了就會想起來。

  「嗯。謝謝,我沒有陳屍在家裡啦。手機壞了很多天,又臨時出差,順道去辦了新的身分證才回來,台灣得換新證,期限就到年底,妳知道吧。」人家在擔心,我卻又有點失笑起來───其實那正是我現在的模樣。

  掛上電話好一陣子,突然有大笑的衝動,當我離開一件事情的時候,我都這樣。等到又忙了幾個小時,開始整理待辦的事情,安靜了一下這個過度時間,旁邊的同事機機喳喳和此起彼落的電話聲,有時候仔細聽著對話,至少有一半是僵硬無比的生疏味道,寫稿子的時候,我總會戴上耳機,沒有音樂的耳機,看著話筒上面的嘴唇靜靜地蠕動,有時候人在咯咯的笑著,或是掛完,表情又是氣呼呼地,不帶一點溫和。

  那樣的臉,跟幫我換身分證的小姐一樣,"這個相片不行喔","那個你哪裡出生的啊",不知道為什麼,一樣的話,態度跟語調一不同,我就脾氣來了,我說:「怎樣不行,妳倒是說說看。」

  她見我不是好惹的鄉下人口吻,就客氣了一點,優雅了更多,跟剛才對著父親拎我照片解釋時候的模樣明顯不同。毫不客氣的盯著她看,父親覺得我丟他臉,他越急臉上就紅起來,彷彿犯規的是他一樣,明明就是看我們鄉下人好欺負是吧!看我拿在台北的這套對付妳們這些官僚。

  我擺出那種大小姐的樣子,父親用力拉著我的手,硬是要把我拖出門口,還要假裝沒事一樣,要讓人家覺得他能說服我,就像小姐們能夠說這不對那不對一樣肯定,我隨他走出去,他是我父親,他怎麼打算,我就怎麼服從,可門窗內的小姐,我不會輕易放過,像那樣的人,你只要冷冷的盯著她,看她怎麼對付妳,就知道怎麼消遣她,看過多少年的政府單位,我可以比誰都官僚。

  把父親支去旁邊的衛生所打疫苗,我回頭聽聽公所的小姐剛才是怎麼刁難我父親,我只是聽著,看著,這人就客氣了,沒法子像剛才那麼理所當然的辯護,這也不是特別的個案,有些人就是很不夠人情,老愛與人用頭相擦,我頭硬是硬,但為了保全父親這樣樸實人的老實,避免從這裡流出去的閒言閒語,在他面前,我會忍耐,但他不在,我會一直用各種方法繼續折磨想折磨我的人。

  其實像是父親那樣的人應該比誰都抬的起頭來,一生就遵循著生命的法規運作,跟進天地,相信政府,實在的繳税,犯了錯,總是教訓自家人,聽到某些壞話,也摸摸鼻子,把拳頭鬆下來,對外總是客氣唯諾,盡量不去理會,頂多講講自己的道理,一心一意的覺得,現在的日子至少好過他小時候的奮鬥….

  他一生中有太多的人生道理了,我永遠可以想像,因為他總是一再提起那些真正發生的事情,怎麼跟命運作戰這樣的事情。我非常可以理解,因為當他們那一輩的人在作戰的時候,我正在被遺棄的那頭,我也知道他的固執跟天生的害羞很結實的連在一起,妳讚他好,他反倒不知所措,妳怨恨他,他就會讓你沒面子。在我的童年生活中,他是奮戰的勇士,每天都長時間離家的人。

  事後想起來,好比,我們這些孩子就是他身上的芒刺,拔起來是血淋淋的,刺在裡頭是痛,最好不要動作,他不許我們靠近三教九流,可我天生逆流,自己使勁一扯便把自己拔出來了,往後,他只能用他的語言跟我溝通,我講的他只能聽聽,然後存到腦海裡,再轉成他的程式回答我,大多數的反應都是重複的。

  他在公所裡陪我辦證,我看到的正是這種差異,我們之間的河流已經交棒成了我自己要去築橋渡岸,父親就是那種人,倘若我們不聽話,他一定把東西拿走,直到我們道歉,他才肯原諒我們,他是不會管我們只是個孩子。他感覺這才是管教,他對誰都這樣,除了外人。

  而至今,時間令我們個個活著的人,就像外人一樣,像是活在同一幅畫裡面,而真實的卻是隨時可以出走的劇情,誰都不再是唯一的作者,誰都控制不了誰了,再也沒人肯讓誰瞭若指掌,卻得不到關懷的情意。

  人為了什麼肯被了解,人為了什麼不再覺得被關心不是負擔,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 黃小黛/2006/12/06/台北

 
     paperclip.gif 留言

  
  




由黃小黛 撰寫於December 6, 2006 12:57 PM
Web Pages referring to this page
Link to this page and get a link 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