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30, 2006

│藥店老闆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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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安安靜靜的活在洪流之中,像是那個藥局的中年老闆一樣,而我,每日注目著他的存在,心裡老是飄過一種「有人就是那樣活著」的感覺,這種感覺,持續了六年。

  我每天都會從他的店舖經過,因為那家店就在辦公室的樓下,裡頭跟我見過的來比較,所有配套行頭顯得寒酸簡樸。

  藥局就位在公館的支流,我們若說這路叫做羅斯福路,那這店就可以叫做羅斯福藥局,若是在汀州路,那它就叫做汀州藥局,那很像是一個種族裡該有的印記,而名字是最容易辨別出那個人身上被流傳的文化。當然,我想,藥局的老闆不太像我們這些人文縐縐的老是要把一些事情說得很有意義,這樣做時彷彿會因為故事動人而更有點優越感。

  我也不知道我這樣的習慣從哪裡累積起來的,順人家的說法,以前,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是沉默寡言,不可能說什麼故事的,「就像個彆拗的孩子一樣。」,鄰居們是這樣說的,至於父母,我的父母從眼光中流露出的是噤口,他們總是用一種「我知道你是什麼種,你想什麼難道我不知道嗎?你可是我生的,我看著你長大….」的那種比優越更令人討厭的精神在折磨著我。

  而因為年紀的關係,這藥局的老闆也許也經歷過跟我父母一樣的時代,所以看著他每日的行徑,我會想起他們,其實不只,我想起的,還有「究竟人還是可以這樣活著」。

  藥局老闆習慣穿著印花襯衫打領帶處在那五坪大的店裡,店裡的西藥味道瀰漫著一種白色日光燈的刺眼,類似這樣的店都像是街道上的小螢光。

  店裡就像是台灣任何開了許久的西藥房,整個牆面都是藥罐,潔淨的排列在牆上的各個角落,每瓶都有它的驕傲,「我是治療什麼什麼的唷…..」小小的各式方行紙盒,卻好像是充滿著可以維繫生命的能量,就在那裡等著,哪天,誰來帶走它,也許是一個精神奕奕的歐巴桑,或是不斷以保養維生的女人,還是看起來很忙碌其實很空虛的丈夫,也可能是為了孫子身體健康的阿婆,總之,它們都像是期待著被領走的寵物,藥局不過是暫時轉介的地方,可不能一直待在這裡沒辦任何事情就死去,那可是不行的。「藥每日這麼想著。」

  那老闆在想著什麼呢?

  接近藥房裡頭,通往最深處的地方有個茶几,老闆有時候也做在那裡跟看起來像是鄰居卻又不太像過路客的人講話,不是太慎重的話題,好像言一句閒一句,漫無目的的,只是打發時間的作為,因為眼睛老盯著外面路過的事情,所以沒有互相注目的時候。而有一半的時間,老闆是站在店門外,卻沒有做什麼的站在門外,表情就依照他看到什麼正在發生的事情而決定,接近清晨上班時間,我慢慢走過去他便「早喔!」的喊著;如果是超過打卡時間,我匆忙著,他便說「快喔!」;中午「要吃飯了喔!」;夜晚「下班了喔…..」有上班的日子,他站在窗外的日子,我每天跟他發生關係的聯繫,甚過故鄉的親人,即使是微薄而淡,卻也是真實的碰到面,對於他有時候溢於言表的模樣,或是心情不好的冷淡,如果哪天店門一關,就好像自己被關上一道窗一樣,只是說,跟人的互動,尤其是類似這樣無關生命緊要的人,我就都是這樣,透明的好像要失去關係,真正失去的也許是熱情。

  有時候,老闆會像是那麼一回事的穿著醫生的白色外套,就是以卡及或類似尼龍布料(跟廚師帽很像的料子)裁製而成的短衣,那樣的衣服穿梭在各大小醫院裡,醫生都這麼穿著,而他就是這樣,穿上後,看起來就像是被藥品給背書,可他穿著他的時候,居然也會跑到門口拿著一個小皮球,往對面牆壁玩起來,自己玩著丟出去,彈回來的動作,重複性的遊戲,看一個中年男人守著一家無聊的店面,偶而跑出來玩球,然後一整天就這樣過去了,車多的時候,他就縮回自家店中,眼神遙望著門口往來的車輛,遇到像是我這樣認識的人,就會主動的寒喧,親切卻又帶著剛好的適度,不會刻意想討好什麼,卻也想拉進點怎樣的互動。

  他有一張看起來平凡無奇的臉,方方正正,算端正了,臉上是有肉卻不是飽滿得那種,皮膚並不是特好,頭髮濃密,單眼皮,臘黃微帶蒼白的臉色,那是長期缺乏戶外運動的臉,也是每天穿梭狹窄屋子的臉,打量著他,邊想,他也是領有某些證明的執照吧,現在社會就是這樣了,一個人活著並不足以證明他的存在,要有一些證照或是證書或是背書,才得以確認身分,有時候身分證與護照都比一個活生生能開口講話的人來的管用,他們不相信你的證詞,只相信那些能夠偽造或是用錢買來的東西。所以錢可以掩護許多事情,它可以是嚮導,也可以讓軟弱的人七橫八豎的躺在地板上買醉,懂得這點的人,在利用的時候,偶而會露出狡獪的眼光,並睜睜的看著事情發酵直搖頭,忘記心裡頭的惡魔。

  進了門,只見冷冷清清,一個客人也沒有。再也沒有比無法提供病人服務的藥店更感到無奈,擁擠的藥品冷清的走廊,令人感到孤獨,那老闆孤獨嗎?人的意志會因為無法提供自身的服務而感到鬥智已失望灰心,每個人都有被需要的需求,每次看到那般蕭條、寂靜的商店,我就會感到十分寂寞,就會想起那種隨著經濟洪流淘汰的店舖,比較起過往的繁榮與熱鬧,堆積而沒有賣出去的東西,躲在屋子的角落,被冷落、寂寞包圍,是會發出哭聲的,伴隨著店裡的老人孤寂的樣子,你不由的會感到那些人心裡的感概──即使是隱藏在內心深處卻還是清晰無比。

  我們像是什麼爬行在這個世界,外頭即使安靜著,內心的焦躁與空虛卻也一刀一刀的劃破寂靜,我們描繪著愛的感覺,卻連告解也說的支離破碎。人與人之間,不再擁有大量的時間讓彼此靠在一起、訴說生理上的飢與渴,心理上的孤獨、寂寞;只是不斷解決一而再發生的問題,問題永遠比較需要我們,比起安靜而日日運作的呼吸來的緊迫,親密的人,因為習慣,所以不再刻意的讓對方愉快,自然而然的、靜靜地,連自己的需要也像被縛般置於一旁,無關緊要似的,不再專注於心、於自己,彷彿就這樣過也沒關係了。

  看著像是老闆這樣的人,他心裡想著什麼呢?某部分,我想我是了解的。


     ◎ 黃小黛/2006/11/30/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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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 黃小黛 撰寫於November 30, 2006 06:5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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