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時候從黑暗中醒來,躺在床上,右上角的視線出現的,迷迷濛濛中依舊可以知道那是一堆書,沒看過的,一本一本像是屍體一樣躺在那個堅強的木架上,每次面對那堆書,我心裡就想著:「短時間,是搬不了家吧….」看完後的打算基本上應該是搬家吧……我心裡這麼盤算。
沒搬家一來當然不是因為書沒看完的原因,多少那不過是個儀式般的藉口,人生活裡一定要有點儀式來紀念這個紀念那個,這樣獨自活著才算像是有過怎樣的見證般,當沒有人見證這些那些,那就給自己一點意見與允諾,就說「嗯…等怎樣的時候,我就怎樣之類的。」
沒那麼快要搬家,一來也是沒多少錢能揮霍,搬家是要錢的耶,這是白雪公主不用想的事情,有的人就只是開口,就搬好家了,甚至連魔法都會安頓好新家的家當,真好,可惜我沒有魔杖,沒有也好,有時候有那種東西總是要付出代價的,那種招誰惹誰平白無故的代價我不太能招架,所以我勸自己說「沒有也好。」
二.
住在這裡,我想我實在摸透這鎮上的一切方圓間的細節,就連現在那種大到會飛來飛趣的蟑螂,我一點都不在意了,我知道怎麼對付它,只要拿肥皂粉加水稀釋,往牠身上一噴,牠就死了,因為肥皂水溶解了牠身體的軀殼,叫牠無法自己,這比任何殺蟲劑都有效;倘若是螞蟻,就拿檸檬擠點汁,加水,然後噴在牠會爬來爬去的地方,包準隔天馬上不見蹤跡,螞蟻討厭檸檬酸味,就是這樣啊,只要對症下藥,保證百發百中,這叫知己知彼,不想費力的就用噴霧式除蟲劑,不過,我不喜歡那樣的方式,一旦那樣作的時候,整個屋子打開後就是一堆屍體,連點劫後餘生的氣味都消失殆盡,晚上即使地板擦的一乾二淨,床單也換過,整個通通重新刷洗,即使也抽了風,也總像是飄著許多的昆蟲幽靈般的氣氛,很不是滋味。
這僅僅是蟲的問題,我有時候在想,對面那家很會乎天喊地打小孩的人家,有一天一定會被神經緊繃的某人給燒了吧,哪有人一天到晚不是罵小孩就是打小孩,否則就是講話聲音大的要命,為了要小心對面失火波及,有一天我得離開這裡,不帶一點感情的走。
三.
我想我偶而應該會想念屋後陽台的那隻黑色野貓,牠總是銜著不知道哪裡偷來的食物,然後就窩在陽台上,安安靜靜的享受陽光,我的被單總是夾帶著陽光與其他鄰居中午晚上煮飯的氣味,還有那隻貓的喵喵聲,於是,每次,我得再把曬乾的床單晾在我房外的陽台,那裡沒有任何味道,只有日光還有我種植那種肥嘟嘟植物的氣味,是光合作用的氣味。
四.
有時候,我覺得身上長滿不舒服的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能剝去,心裡就亂悶一把,於是,我通常透過看書與跟人講話而去除那種滋味,跟人講話,有時候是行不通的,要有點天時地利人和,看書看電影比較保險,不過要花點錢,但是用感情與花錢這兩者而言,還是花錢比較簡單,不用刻意去迎合、誰也不必等待良辰時機,是自己能控制的狀態。
而看書能夠沉溺的人,我想其實是運氣不錯的人,我遇過某些人,怎麼都無法進入裡面的世界,他們沒辦法進入裡頭的氣氛情緒,對於把自己丟進去這件事情,顯得格外困難,這是看漫畫會哭會笑會像神經病一樣的人無法理解的,有人就是無法看具有圖像的東西,總是在分析,而電影與電視就顯然是比較容易點,因為把它當成日常生活裡眼睛看到的畫面就可以了解了,只是說,現在的電影都很誇張,在於聲勢與打打殺殺爆破的那種,戰爭在裡面顯得很輕易,人類的死亡也很簡單,打殺中總是要有許多小角色來舖陳,要死很多小角色才能知道原來敵人真的好可怕,有時候我總是很無聊的會想,啊死的那個人如果是自己認識的人,那豈不令人吃驚啊,那人對片中可能沒啥影響力,可是他還是人生父母養的阿,也是會有他的朋友親戚,或是同學友伴,怎麼就看起來不舉足輕重似的,只是拿來襯托,然後就這樣死掉,一點都不影響什麼,這實在是太奇怪了,只是有這個想法的人也許更奇怪吧。
五.
看的書越來越多一點,就越發覺得寫長篇小說的人,想必一定要有很好的體力與耐心,還有強健的意志力,我以自己的經驗法則猜測,絕大多數寫出可怕的小說的人,應該都沒什麼朋友吧,誰接觸他,就可能被紀錄進去,久了誰都不想靠近他,如果寫的是真的事情,是他感受到極大的快感與痛苦的東西,那離他近的人誰都逃避不掉,大多數的人只能寫有感覺的,感覺從何而來,感覺世界就是從人生中的點滴而來,再小的,再卑微的,只消是一丁點對敏感的人來說就真是夠了,所以戲劇話的情緒才能如痴如醉的跑出來。
誰喜歡被揭穿,並且還是帶著那個人的眼光,可以說是完全不公平的處境呢,可是小說家就是這樣討厭的人,老是自以為是的說著說著自己的自私,然後甚至把他拿出來販售,於是如果他得名了,他就顯得清高,他若是默默無名,至少也吐了心頭的苦悶,真是太自私了。一點都不顧慮親密的人的感受。而如果一個小說家這也要避諱那也要顧及,那他還能寫出什麼呢?那些淡而無味的東西應該留在日常生活中就好,不必特別拿出來長篇大論的講,不是嗎。
為什麼小說家要體力與意志力呢?體力跟意志力一定要一起講,有些人是這樣的,一寫,一創造出某個形體,或是被賦予能夠謄出神所交辦的字句,那麼他整個人就是要奉獻出來了,把自己交出去給筆去行走,當無法控制的時候,怎麼能夠失去體力呢?當被某個角色的身心所操縱的時候,怎麼能不需要意志力去堅持繼續呢?沒受過這種折磨的人一定不知道我在講什麼,有些東西是上帝說好的,我們不過像個僕人一樣,被指定作席,然後字是我們打出來的,話好像也是我們說出來的,不過,通常我覺得那都不是我的旨意,不過只是讓神所交代的東西,藉由我的身上流動出來,等到它齊全的流盡,任務便到一個段落,再來的就好像一點關係都沒有。
的確是這樣,我以前經常回頭看寫過的某些東西,不論被怎樣評價,我總會覺得很不熟悉,那麼具體的實現在真實世界中的那些文字,我曾怎麼到達那個境界呢?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即使到現在我還是懷疑那怎麼可能是我創造的呢?雖然現在我已經不太去看那些,但是接觸到的時候,我還是感到莫名的陌生。以前我曾經試著感受那種寫不出來的痛苦,因為人們提醒我說,當你寫不出來的時候你怎麼找靈感啊?於是,我就試著去問自己這個問題。
真是白痴,到底是中了什麼邪才會無聊到搬石砸自己的腳,那些東西雖然是從我身上與經驗流出來的,可是又不是刻意去挖掘的,我們怎麼要去思索靈感這樣虛無的東西呢,弄得自己無法忍受,我是沒法子想這個問題,因為這對我並非存在,我不能在尋找中得到答案,我只能在作(生活)中學習,那套對我並不適用。我才不是在尋找我的生命意義哩,我是生活在其中才產生意義的,於是我在愛恨的情緒化中得到生活的滿足。如果我沒辦法回應生活,那我應該算是活在黑暗國度了吧,這點我很確定,所以我流淚,想念,喜歡,強烈的想要與某些人互動,打從心底的鄙視某些人,唾棄與冷血。
然後上面說的那些血肉就成了文字裡中的東西,大多數時候,我很露骨的表達自己內心的真正想法,毫不掩飾我的表情,揭發我的短見,或是我認為的真實相貌,但是,我也有介意別人的時候,只是通常那些文字寫完就算了,我也不會想放在台上作為表演的工具,我沒有因此希望別人多給我一點掌聲,卻也不想暗自思量我心目中的生活滋味。
那就像在一個自我創作的穴中活著,裡頭有我自身形成的恐懼,好像某些東西再怎樣也掙脫不了,可是,那也不是為了叫人同情而顯示出的符號,我只是忠誠的說出我恐懼莫名的事情,就只是置身在那樣的世界裡。
有時候,透過那樣的表達,也清楚知道自己的想法,所以我覺得那東西就是一種對話,與旁人都不相干,乃出自於本心。那應該也算是一種赤裸裸的演出,只是演出者與觀眾無法形成絕對的關係,因為書寫本身就是觀察者,而觀察後才得以書寫,於是,只要有生活,便日以繼夜,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