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3, 2006

│那頭走過去,而成了如今。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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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疲倦感逐漸驅離之時,是剛回到居住城市的時候;而疲倦濃濃的籠罩,是返家後的睡眠。

  我們永遠不知道疲倦與濃厚的睡眠後,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會是什麼。

  秋天轉冬的季節到了,雖然是這麼說,不過整個台灣的天氣,可真說是夏日炎炎的啊,時代在變,季節也隨著人心一樣的變化著,幾年前,很難相信十月份人們竟然還穿著薄袖T恤,這是個什麼世界啊,過去的預料跟如今的實態,未免變化過大了些,有時候,站在熾熱的陽光下,都不經要感到不可思議,原來變化的不只是看得到摸不到的心地,連帶的,人的慾念也深深的帶動磁場,那些人類心的不愉快也聚足到念力撼動著時序了,想起來,真可怕。

  穿著在香港機場買的上海灘T恤,玉扣與麻將字樣繡起整件領口,這黑衣小立領服裝很受我的同事欣賞,那是個把打麻將當生活習慣的上海遺族,每當我穿著這衣,他總是露出類似看到同鄉的坦誠,嘴角揚起一股深深的口吻,那時候,他看到的我大概是像是留著相同血液的同袍吧,我喜歡他經常流露這樣的眼神,那敵意退減的神態,讓他看起來不再那麼抗拒我的存在。服裝,一種認同嗎?

  今天的通告把人送進播音室,我打了電話給在同一棟大樓上班的同事,這是我的工作之一,誰該在什麼位置,跟誰說話,扮演何種角色,我心裡都有定位,說起我打電話的同事,那都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雖然我們尚稱得上在青春的尾巴,我是說看起來,也算是社會的中間分子,各自有了打拼過的世界,但是心裡面多少都還維持著某種程度上的單純,每個人身上,總是會保留著某些可貴的因子,假使人活著,那些東西就都在,那是一種具體卻無法說清楚的基因,與人講話一多,便可瞭解那人身上有沒有這種因素,或是說,不是沒有,而是短時間內忘記,或是不願想起,總之,是人,都會有那種東西的。

  而我與這人認識在二十出頭的年紀,所以當時的我們可說是那些東西都相當鮮明,而一起共事的期間,我們對人情世故還是懵懂而不理解的,那裡工作的世界又是他人口中說的陰暗之處,大家說,傳播界最黑暗了,鉤心鬥角很可怕的,可是,十幾年過去了,我覺得這可能是一種因為不瞭解而感到的懼怕,大多數的工作與生活幻境裡,人相處下來的心眼不會比娛樂圈少多少,甚至是多更多,因為那裡的目標清晰,態度明確,甚至你清楚看到貪婪與追求的深切,反倒覺得那世界大家吃相的嘴臉顯得正經多了,也光明正大多了。所以長大後,知道了人家說的,往往是需要自己去證實,打開多少齷齪,就會看輕多少。

  場內的人們戴著耳機談論公共議題,是人們生活上所須;場外,生命也論及過去與現在跟未來,人們永遠不瞭解,以為論及公共議題就看起來比較正義,談論生活芝麻小事就顯得該被鄙夷,所以他們往往無法處理癥結,以為大處著手,就不用注意細節,像隻在殖民地高視闊步咕咕亂鳴的老母雞,嘀咕怎麼地上沒人來清理。

  看著十幾年的故友,人能想到的事情真的很多,有時候多到無法為回味找到話題,有時候光是相互凝視都覺得很感慨,我們這個年紀談論的多少是親人的老化、友人的病故,名與利比較起來都沒有這兩樣事情叫人膽顫屈服,縱使一年半載才見面一次,MSN上的問候,總是脫離不了這些是非,我總在這中間看到我們尚稱開活的身體背負著許多老邁的沉重,笑容裡多了份時間感,說起平常的點滴,也不再虛浮,只是很平常很平常的問候,平常到令人覺得珍貴。

  「吃飽沒?」

  「你好不好?」

  「最近怎樣?」

  「身體要顧喔。」

  「呵呵。」

  「哈。」

  至於苦痛與不同的折磨,都成了身上的一部份,知道忘卻不了的就好好背負,再也沒有多餘的藉口讓人還能耍賴,不過,也曉得那樣的折騰也叫人感到人生的不可兒戲,雖然某些時候或是大多數的時候,也都很混的隨意,但是這種隨便中都是有好好跟自己相處的,自己的起伏,他人的徬徨,共處時候的衝突與交流,人以自己為一個圈,與人交集也與世界重疊,漸漸知道,上天的推動與個人的能耐極限,無力感講的是有所為、有所不為,能為與不能為,不能的人與事,就該視它唯一陣輕揚的塵土,讓它隨風捲離,倘若是自己的,就該進入,逃也避不了,是你的遭遇,它一定會以某種不一樣的形式過來找你、試煉你的心,叫你忍心的承認與承受,我想那已經沒有什麼好不好,只是你的份罷了呀,如果能通過那道功課,我們就知道我們長成什麼了,否則就是輪迴的窩囊,只能靠懦弱的嘴張。

  我那過往的同事,從他的辦公室,帶來一隻棒棒糖與一塊奇怪的鳳梨酥,因為是中秋,因為是朋友,遞給我的時候,我拿棒棒糖來鞭策我現在正在錄音的同事,我在窗外聽他們講話,講的如何,正確與否,用字遣詞得當與否,口條順暢否,轉動棒棒餅乾,講不好的傢伙出來就狂拍其手臂,人與人之間,於是累積越來越多的默契,各司其職,各用奇招,我們不也是這樣被頂上去的嗎?

  過往的同事說明天要去參加好友父親的往生奠禮,我們都知道死亡之後身旁會發生種種的變化,許多事情會質變,許多愛會發生,許多遺憾會伴隨活著的人活下去,那將變成支持或是悔恨,將在那人身上形塑出另一個人生,會引來更多不同的價值觀,叫人神情變化,無法抗拒,朋友能做的只是陪伴與傾聽,我們會懂,是因為經歷,所以就閉嘴一起迎接,某些事情,開口解決不了。那是不需要破題的人生問卷。

  「沒問題吧。」

  沒問題的,沒問題啦。反正就是這樣囉。

  已經培養出個人的信仰了,所以知道有問題也是好事,大多數的沒問題叫人空洞,能解決的都是有問題,沒問題的問題,才叫人無法自己,抓不到的無力。

  「保重阿。」

  「嗯。」

  他去繼續他今天的里程,錄音室裡依舊行進著這些不一樣的人的人生,裡頭的主持人也曾享有許多青春時期的名聲,那是我們年輕時代印記的人,看那人生存的如此,我們也會為自己的存在感到安慰,畢竟有人跟我們是活過相同的記憶,唱過相同喜歡的樂曲,是那樣的感覺阿,控音台內,企製都是年輕如當時我與舊同事認識的年紀,我也從他們身上與講話的氣息,知道我們是如何從他們那頭走過過去,而成了如今。



       ◎ 黃小黛/2006/10/13/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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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黃小黛 撰寫於October 13, 2006 02:4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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