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5, 2006

│走吧,就走吧。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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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公司辦了一場工作上的聚會,往來的律師也特別撥了時間參與,其中有位律師帶了小女兒過來。

  小娃娃看起來四五歲的模樣,剪了短短的髮,輕飄飄的貼在額頭上飛揚,白嫩嫩的皮膚臉頰小泛紅,講起話來輕聲細語的,不太吵鬧,靜靜跟她講話,她會注意聽,離的遠一點,她會靠近過來聽妳說的話,因為聚會裡頭有點無聊,她跑到我的辦公桌旁,輕輕的問我:「妳…..在做什麼呀…..」聲音像小碎片一樣。

  低頭凝視她的眼睛,靠過去跟她講:「喔,我在打電腦呀!」

  她在我身旁兜了一圈,然後小臉蛋靠在我的鍵盤旁看我的手,「那….妳打什麼啊?」

  國語裡帶點細緻的小巧,然後等我講話的時候,還是望著我。

  「…嗯…..怎麼說呢?……就是寫給記者的東西呀!」我在寫文稿。

  「這樣呀…..那個,」她小小的手心指著我桌上的白iPod,她裹著淡藍色的外套,像淺淺藍天,清爽乾淨。

  「iPod。」

  「嗯。」我對她點點頭,笑了。她又指著桌上的行程表,「這是什麼?」

  「嗯….就是妳爸爸現在參加的活動的行程表啊。」我說。

  「那這是誰?」她走到我腳邊,我把她抱起來放我腿上,好輕的小女生唷。她問的是行程表上的名單。

  「就是那個站在門口的女生,穿黑色衣服,瘦瘦的….叫做小芹的阿姨。」

  「嗯。是戴眼鏡那“隻”嗎?」

  我朝那同事的鼻樑上一看,笑了出來,「呵呵,是那隻。」

  她一一點名,詳細的問了我誰是誰,然後像是辦案小組一樣的在問一次。

  我拿釘書機跟她一起玩,在無印良品買的訂書機是透明色,能看到整隻機械結構,從抽屜取出訂書針盒,交給她。

  「妳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我說。

  她努力的推包裝,怎麼也打不開,我請她左手指頭按住四方型紙盒的中央,右手指頭從紙盒右邊推出,她便看到裡面的訂書針。

  「這是訂書針,是放在這裡面的。妳看,」我把訂書機打開,拉出放置訂書針的構造,跟她介紹起放置的方法,她很仔細的看,我們倆的四周非常安靜,只有訂書針打開喀拉喀拉的響聲。

  把行程表放在桌上,我試訂了一個給她看,她想一起弄,因為力道過小,所以無法完成。

  「把紙放進來,然後妳記得一件事情。」我等她看著我的時候說:「當妳準備要釘的時候,手,千萬不要放在這裡唷。」因為訂書機的功用十分銳利,容易蛰手。

  「嗯。」然後她就開始把紙放在釘書機的中央,想辦法想出盡力氣的訂一個,我們倆討論了一下,決定她用拍打的方法,一樣的是,要打之前,左手要離開,這成了我們的規定,於是,她批哩啪啦的打了起來,開始打了四五個都有點歪掉,她自己用細嫩的小手指去拔,那手指有多小呢?大概像小筷子一樣細,軟呼呼的模樣。

  把釘書針轉了方向,用末端可拽出針的設計,使用一次給她看,她馬上用那個機關穿進每個她釘的針,努力的想撬開,我按住兩端,於是一個一個,被我們撬開,然後倆人把針撥到一旁。

  她說:「繼續。」

  這回她使的力道每每都精準的能把訂書針穿過四五張紙牢牢的訂在一起。蠻厲害的,她很滿意的樣子,我說:「繼續嗎?還是要去跟爸爸講話?」

  「嗯….」放走了她,同事在旁邊笑邊搖頭,好像望了這裡有些時候了。她說,很想幫我們倆個拍照,「怎麼說….看起來很有女性光輝。我實在很想把妳們兩個剛才的模樣拍下來耶。」

  「妳講了兩次了。」我對她比了個V手勢,也覺得挺妙,那小女生好乖巧,好奇心旺盛,雖然羞怯,並不怕生,想起剛才她剛進來的時候,因為辦公室的地板是以磁磚拼成的,有幾塊因為熱脹冷縮之故而破裂,她踩下去聽到碎烈的聲音時候問,「這是什麼啊?」

  「喔,這是…地板啊。」我右腳伸出去故意踩在她剛踏的那塊。然後連續踏了三下。

  她跟我一樣在上面“喀!喀!喀!”連續踏三下。

  「地板怎麼會這樣啊….」

  「就破掉啊…..」

  「破掉啊……..」

  「嗯,破掉。」

  接待的同事看我們倆這付德性,覺得玩味,不知不覺就聽著我們倆對話的哈哈大笑。
  

  我們倆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我聯絡我的媒體,妹妹跟去爸爸那裡被抱抱,然後她偶而被介紹出場,大家都喜歡她的秀氣可愛,她也挺乖的安靜一旁,有時候就會跑出來跟我笑一下,我們才會玩起訂書機。

  聚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十點鐘了,臨走之前,她在爸爸的懷裡落下來,然後努努臉說再見,小小身體還掛著爸爸的名牌。

  「她真的很喜歡那張名牌。」同事說妹妹喜歡,於是讓她像帶著花圈一樣的帶回家,妹妹真的很高興,小小的竊喜,藏不住的掛在整張臉龐。

  於是,夜深人靜,同事持續的打理剩下的餐餚,或吃,或談天的細碎與沉默,滿室充滿著剛才聚會的餘韻。

  想著這幾天,收到的信件,有些人是要離職,有的人是在考慮前途,而對於朋友的決定,其實我感覺都很好,工作本無不散筵席,皆然,在十七年經歷後,對於人的來去轉折,似乎有了一些體驗,總覺得那並不是太壞的事,只不過有時候像個傳染病,看著人離開前後的種種姿勢,那好像是在暗示某些東西,那到底有什麼用處呢?充沛的精力如果拿來用在踏實上面多好呢…..包裝精美的東西應該是成績單不是文字耳語,是不是人們說著他人虛情假意,可是其實他人就是自己?

  日復一日的生活,流逝了時間,我們成就了什麼?人會那麼樣深入去思考自己不能吸取教訓而再犯同一類的錯誤嗎?還是終究完全認不清上下左右和東西南北?年紀的增長,無法再以沒有絕對的位置這樣的理論狡猾的辯解,走的夠久,看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總會有些罩門在心中打結。

  宿命?嗯,宿命之說倒有一點。

  我覺得自己彷彿對某些東西冷感到極點,對於人家說某些事情快速的變化,感到根本不是那一回事,其實,本來那些事情就是以著一種非常非常緩慢緩慢的速度在微妙更替著,只是該正視的人根本不願與它呼應,直到要命的那天發生了,所有內心疲憊轉換成一股想退去的心意,那個時候,講不講理再也不是重點了,為了什麼目的,或是誰,已經不再重要,已經搞不清楚本身到底在往前進還是向後退,究竟這些日子腦袋裡放進了什麼東西,根本都不記得了,只是知道自己總算調整好姿勢,然後準備放棄,彷彿,放棄,才是開始的鎖匙。

  望著那個小女孩的生氣與好奇心,看著某些生命的萎靡與距離,想著,這些其實跟我也幾乎沒什麼關係,很極端的,我覺得事實上跟我是沒關係了。


      ◎ 黃小黛/2006/09/15/台北
  
  
  



由黃小黛 撰寫於September 15, 2006 12:3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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