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3, 2006

│消失到人潮中去了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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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aron,我跟Aaron一年沒見了,接到他的電話很詫異,不知道他如何,一直以來,生活的變化把我們磨得已經失去部份的自尊,一部份的銳氣,還有剩餘的人生。

  認識他的時候,我未滿三十,青春年華正徜徉,我同他的部署談了一場熾熱的滾燙之情,說穿不過是虛緣,兩個太寂寞的人一見面,孤單又沉浸都會的男女,哪有不起烈火之姿?沒有人知情,我們也沒打算給任何人知道,那跟別人沒關係,況且,那是場駐定無疾而終的情意,那個人終究是要回去自己的世界,簽證到期就是得回去家的位置,常常,那個人同我講起這件事情就好像是在談著一個往事一般的懷念。所以,我看到Aaron等於是聞到他的味道,畢竟是因為Aaron,我才會與那個人成就關係,而成就關係的這個人卻在故事結束的許久後才聽到風花雪月。

  Aaron認為我在遊戲,不是因為我隨便,而是對方是個既幽默、英俊,並且能幹的社交運動員,獨立,又聰明。像匹種馬,那人眼裡瞄準的時候篤定的是:「妳就是我的女人。」

  「你們呀!真是……唉。」我知道他的口吻裡,多了點關心與稍帶責備。其實,Aaron可以說是我的兄長,也可以說是一路有看到我變化的人,能夠有個四十歲男人在那個年紀看著我轉化,我很珍惜,自然知道他的擔憂,可是,寂寞,沒辦法。

  真的是沒辦法嗎?或是兩者剛好也都在尋找著一些被牽掛的對象,所以,上天就介紹了他給我明白,所謂短暫是怎樣的一種感情結構,我也曉得了用感情來麻醉是怎麼一回事,那就像是一手接到別人主動投給你的球,然後便來往下去。

  離開的時候,一點也不感到空虛,只記得我也並沒有送他去機場,要刻意去強調些什麼,對我們來講並不需要,好像自然而然就得把些東西隨時間去進行掉,而對於一個人的想念,我在他身上進行的不多,似乎冷漠到令自己傷心,對於他一付神情尊大的看著世界,可轉向我的時候馬上成了一個熱情洋溢的青年瀟灑樣,講起話來發音不太正確,但卻非常簡潔而斬釘截鐵的態度,我感到放心。

  我這個人,平常做慣決定,所以凡事出主意,也是極為俐落而穩定,但沒人知道那判斷在心靈裡轉了多少波折,那是日積月累來的耕耘才有的得意,我承認我非常驕傲,但並不是沒有道理,倘若想改變我,最好人們得有所建議,沒有建設的建議都是屁,我就是這麼想,所以我武斷、霸氣、下刀不落血跡,他同我一個模樣,我們欠缺Aaron的沉穩,Aaron在背後操弄人還能讓人賣命,那是歲月才能累積來的不動聲色,當時年紀小、浮躁,做不來,總覺得城府太深刻。

  而如今,我成了那樣的樣板,我想要的我終於有了,並且我無法對人們道我世故與聲勢逼人的門後閒語及批評感到痛苦或是難過,我一點都不在意,生存叫我不用在意那些聲音,即使那些傳達來關於我這個人的訊息,是帶著某些誤解或因為距離而產生情緒上的臆測,他們大概把我想成想要握權的女人吧,可是關於我這點,就要讓他們洩氣了,這不能怪我,為了達到某種程度上的標準,我的脾氣自然而然也會跑到那個浮標點。不想專業用心的人遇到我,就苦惱了,而我就倒楣了,實在很討厭被拖累,好重耶….不過,類似這樣的事情,習慣了就慢慢像是褪了色的牛仔褲一樣,穿久,自然就習慣了重量與磨人皮膚的纖維,而自然也就變成身體上有的能力的一部份,不想因為這樣的藉口敗壞業績,就吞忍過去。

  有時候我會想,我實在缺乏一點身為一個工作者對於事情標準的低標作業想法,這或許就是我喜歡跟Aaron這種人當同志的原因吧。Aaron這樣的人,即使知道我的毛病與沒耐心,他卻一派氣定神閒的樣子,像是優點,也像是缺點一樣的完全不理會我,或說,他過濾理會這部分的格局,對我們之間的關係到底有什麼用處,以這個想法來思考,我想我多少也可以了解他為何從沒在我這種性情上有所見解,多少是因為視我為其他,或是視我為一個獨立成熟的個體。我怎樣都不干他的事。

  我們約在忠孝東路的叉路上,這條巷子我整整兩年沒認真走過,餐廳是一家又一家的更替,飲食口味也異常國際化,土耳其餐廳、義大利口味、日式咖哩、美式漢堡、中式麻辣鍋,林立呀。

  對於這樣的事情,我早已習慣,台北就是這樣的都市,變化的速度成了生活分子熟悉的一部份,他人說不喜歡台灣人一窩風的做些什麼,我一點都不在意,也不以為然,這樣很好不是嗎?多點競爭,喜新厭舊,誰又不是這樣?好的自然就會存留下來,難道一百家店都賣著葡式蛋塔,一百家都好吃喔….你看看哪個城市接受一個新的食物、語言、明星來賓、流行時尚,會來的如此大方,鬆開手,就任由進入,要退出熱潮也是很快速,這就是地方特色嘛,又有什麼好驚奇?又有什麼好說要去適應呢?一個人不能去觀察一件事情的整個面度,老在那裡哀嚎,還邊嚷著嘴,一邊納涼吃,佔著便宜又賣乖的姿態才讓人想吐。

  Aaron問我,我問Aaron,Aaron決定吃的地點,然後我們單刀直入的聊起這些年來,生命的轉化與各自世界的消息。我們談到那個人就像吃蛋包飯一樣,吞了就吃掉,就成了排泄物。只是我們是帶著懷念的口吻在想念那段日子,你會這樣嗎?有一天,就把自己的往事,當作落花流水一般的吮到一個位置,然後吞下去後,就什麼都沒產生,生命中的一段,呈顯的是一個特定的行動與轉戾點,完全沒有真實感,只是與認識的人,談起來的時候,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然後陳述去過旅行的地方,甚至出現的懷念感甚過那段親愛的手感,來自對人的記憶成就我們此刻的靠近,那真的令人唏噓的感覺。

  Aaron的孩子漸長漸大,那是Aaron除了個人靈魂外,唯一掛心的事情。他講起孩子的時候,帶著一種吃不飽的表情,好像有些東西還等著他去處理,那些東西還需要許多許多的歲月。

  我說,「一定要這樣嗎?」

  「我也這樣想過,我需要給他這麼樣的照顧嗎?」Aaron嘆了深遠的一口氣,吹的人心海微恙。

  疑心的是,現在我們這輩曾經吃過的苦頭,不就成就了我們的成績嗎?若要說我們有些長進或是成就,不就是因為那份為了生存而激出的力氣嗎?

  「你要多少才能安心?」飲著奶茶,我沒有看他的眼睛,可也明白他的視線想著什麼。

  「一千萬。」

  「一千萬……..」我閉嘴了。一千萬大概是一個已出名氣歌手的唱片宣傳預算吧。一個普世商人要轉出一千萬也不是容易的事情。留那麼多給孩子是福,還是禍呢?兩人未此感到憂心。

  「嗯…約略是這個數字。」那不是拽不到的神情。

  四周十分安靜,所以神經更受刺激,那個數字從門口堆到我們的位置顯得很刺耳,瞄了Aaron,十分沉重的想著當個父親的心情。

  是這樣嗎?曾幾何時,我們已經對於生命的存在能夠激發的能量感到如此失去信心,人不都是這樣出發的嗎?即使起跑點不同,但是各自有其優點與包袱,倘若少了什麼,或許會更加激發出什麼吧,別人我不知道,我自己是這樣過來的啊,Aaron你也是如此不是嗎?

  當然,我自然會想讓自己的孩子,沒有負擔的長大,可是一定要那樣長大嗎?過去吃過的苦頭自然不想孩子承受,缺乏承受的嬌嫩,心會長成怎樣的形狀?看到他人吃苦感到難受,掏出的錢卻是父母的血肉,我不太明白怎麼說起這種感受。

  想起媽曾經跟我講過一件事───

  媽與哥哥走在市區街頭,二十出頭的哥哥看見路上有個穿戴破碎,看起來很是骯髒又殘障的乞丐全身窩在騎樓下乞討著,乞丐把手心伸出去,頭不斷磕著地上,頭皮敲打路面,鼕鼕鼕發出清脆的響聲。

  哥哥見他可憐,便掏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丟在乞丐的紙盒。媽從頭到尾看著哥哥那麼做,不發一語,也沒有表情。

  返家後,她不勝唏噓的講起來。

  「我在想…..我跟你老父親去工廠工作,做了多久賺到錢,要省吃節用才能省下來那ㄟ零頭。你阿兄就這樣葛卡橫放落去。」媽講的時候,心都在擰著,我知道她心疼的不是給的錢。

  母親嘆了很深很深的一口氣:「有一天,當我老的時候,你阿兄會不會也會因為可憐我不能賺錢,而給我五十塊買一個便當,當作一餐飯?…..……啊我看….是真困難。」

  然後,她淒涼的呵呵大笑。


  二十年過去了,事實證明,也是如此。
  


      ◎ 黃小黛/2006/09/14/台北
  
  
  



由黃小黛 撰寫於September 13, 2006 02:0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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