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著腳掌,整個已經紅成一片,脫掉的球鞋擺在一旁裡頭的水隨著小雨輕輕的溢出來。
手心撫著,腳底三個位置已經有點痂皮的樣子,一段時間的施力,現在看起來肌肉似乎結實多了。
「痛……」從喉結發出低沉的聲音。也其實不是說給誰聽的,倒像是在喃喃自語。
雨還是若無其事的滴著,微乎其微,撐傘嫌麻煩,不撐又還是可以感覺到水的重量,整個操場呈現輕微的淺藍,天空真的薄薄的有著一層水氣,不過又挺乾淨,跟剛才那種悶著土味的樣子,現在這樣是清爽多了。
雖然是下著雨,不過整個台大操場還是有許多人跑步,坐在升旗台旁的鐵階梯,撥開雨水,像是數著玻璃缸中的金魚一樣,數著,恩……十幾二十個人有 吧,青年倒是很少,多半是去打籃球,比較多的是身體跑得黝黑又精瘦的,個子矮小的中年人,啪啪啪的在跑道上濺起雨灘,總之,所有在這裡的人都是濕的,所以 那飛到身上的不管是汗水或是雨,其實都沒關係,不在意的。
傍晚接近夜晚的操場與深夜接近清晨的操場,兩個我都愛,唯一不肯接近的時間就是暑假來的正午,或是中午接近下午的那段時候,總會想起唸書時的體 育課,可能由於從小就不認識運動,最討厭跑步了,唯一記得做最多的應該是青蛙跳吧,那是沒寫功課的懲罰,我可以足足跳上一圈,用半堂課的時間,但這又有什 麼好驕傲呢?
「痛……」還是低沉鳴著。把手心摸著腳底,燙燙的,出現紅腫的模樣,輕輕的帶過,只是一直盯著那腳掌。
「換雙鞋吧!」我說。
我在某一天興致一起穿著運動裝在101走路,穿簡便衣服,帶著隨身聽,當個在mall裡快走的人,我的習慣是每層樓繞兩圈就往上一層前進,然後上下共七層總共二十八圈,然後穿越信義路吳興街轉向文昌街最後停留在通化街上。
運動對我是生手,只是為了排悶,我清楚自己身上的某些不爽得靠身體的勞動去排泄,我討厭跑步,如果光是走路是還行的,一天走上五十分鐘沒多大問 題,我只是不喜歡無聊的做著同一件事情,不過一旦把它當作生活必須要去完成的,就沒多大的排斥,反正走就是了,為了完成這一天的終結,於是每天的下班後, 我就走路。
第一次完成上班一周的走路後的假日,說好不去mall,「那麼,去操場好了!」
「我喜歡有草的地方。」
我的極限就是快走兩圈操場,然後再走四十分鐘的路回家,對我來講,那不是一種競賽,也沒多餘的力氣把下班後的日子搞得更像競賽。我總是在到達自 己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停下來,自己喝水休息,水是出門前裝好的,這樣就不用到便利商店買茶,在返家的這段路上或是走路的過程裡,我不能說話,一旦說話就會打 斷行程,就會有一種好像沒有一氣呵成的感覺,甚至會覺得今天這樣算是半途而廢。
「這樣比較舒服….」腳泡在草地積起的水漥裡,然後像小孩子一樣的抖起腳來,有時候就用力把水拍打,地上的爛泥就會濺在T恤上,像個小孩子憨憨的笑著。
專注在發疼的腳底,我想,凡事都要付出代價的,習慣也是要付出代價,我雖然控制著承受能力,不過這種久不被磨練的腳,其實也是相當不悅的對我抗 議,可是,想到什麼事情都要付出代價,我就比較諒解這種疼痛,像是也因為這樣一走,睡得更沉,心思更加澄清,而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也被這樣的時間給占滿, 所以我似乎也漸漸忘記,不亂想,就不會給人添麻煩,不給人添麻煩就不會因為這樣又回來拼命數落自己,這樣就不用在內心聽訓自己懲罰自己,還要委屈的點頭稱 道,其實,會這樣也不是心甘情願的嘛…..
於是,在某一天的某個時候,我聽從了自己的身體發出的聲音,也接應人的意見,開始走起路,我感覺,某些沉寂在這些日子的許多東西,不斷的從腳底 跑出來,我的腳掌一邊抬起讓它跑出來,馬上又順勢往那東西的頭上採下去,壓扁它,小腿開始緊縮硬,腦袋卻悠閒地像是累到睡著一樣,走著的時候並不流汗,通 常是回到家安靜地站在開燈處平靜下來的時候,汗水才會像是蒸籠一樣的從身體滲出,然後整個人就熱出一灘鹹味,幾乎都溫濕著的,狀況是:很難再聽到其他聲 音,看到集中的事情。
每天我走過一樣的街道,黑暗的時候,月漸漸的改變,這個夏季逐漸轉變成秋至的空氣時,路旁有兩家人在辦喪事,有家咖啡廳,常常出現情侶接吻吵架的鏡頭,我也逐漸知道飄著浮雲的深夜,隔天未必天晴。
多數回家之後,打開冷氣運轉,人走去浴室洗澡,身上的不安,隨著某種程度上的木然流到排水管,穿上深藍色的厚浴袍,腦袋一片空白的感覺過去了, 在梳妝台上取出一片面膜蓋在臉上,坐在書架旁的雙人黃沙發,身體陷入沙發裡,我看見了天花板,房間薰著溫柔的黃光,外頭暮色月光,由於窗戶關著,只有冷氣 飄過來沙發這頭,隨手拿了本小說,腳底下的沖血,也逐漸緩和了起來,好像開始呼吸愉快,每當這個時候,我覺得似乎什麼都想不起來,卻也又一清二楚,這是一 種很奇怪的感覺。
我開始用著一種方式避著某些事情,放棄了某些等待,就這樣慢慢的離去,我難免會擔心起,所有的事情好像這樣就可以改變了,一旦改變習慣,就會死心了吧,就會結束某些牽掛,甚至可以不再依賴。是這樣嗎?
月色看不出清或濁,人的心有時候也搞不定是在開展還是墮落,走的時候,我想,多少還是要有所謂才好,太無所謂跟枯死有什麼不一樣?如果每件事情 都像偷工減料就可以混下去,那顯然的盡心盡力就實在無其必要,所以,有時候不是那麼厲害而需要花力氣去忙的團團轉其實也倒沒那麼不好,太隨性,人就會像沒 有線抽的風箏飄掉,沒有線就沒有拉扯的思緒,沒有思緒沒有繼續,沒有繼續與世隔離。所以我喜歡有代價的付出。
「是這樣子嗎?」身旁有人學我用按摩的方式在腳底劃圓圈,表情看起來有放鬆的樣子。
我點頭稱是。
於是,我看到更多人出現在操場跑步,光看那些腿,就可以感覺到酸痛的感覺,但那裡卻散發著一種高昂的力量在鼓動著,即使是已經跑出彈性疲乏的臉,可就是可以看到飽滿而雄渾的鍛鍊,我品頭論足一樣,隨性在這些人的步伐感覺。
然後,兩輛腳踏車從我身旁快速閃過,我身旁飛來一個黑影,啪得一聲掉在地上,定睛一瞧,是隻拖鞋。
我抬頭,前面的青年尷尬的淺淺笑了,後頭迎前而來的是一個中年婦人與一個女孩,兩部車也都發出大笑的聲音,大男生騎得太快把自己左腳拖鞋給甩下來了….
「那ㄟ按ㄟ…..」他用閩南語喃喃的脫口而出。
他停下車子,走到我身旁,彎身、躡手躡腳地撿起他的左拖鞋,於是在那個同時,那個婦人(應該是他的媽媽)、女孩,與把車行調頭等待的他的父親,三人大聲的笑到可以說是響徹雲霄,他自己也是覺得很好笑的不斷狂笑。
而我也隨著那種開懷的笑聲中與他們對望,那種一下子變得很熟稔的氣氛像是充滿著家庭的香味,我站在路口,他們呼嘯而過,我用力的吸住笑著的那些空氣,那個家庭,就像是任何一張褪色泛黃卻溫暖的關係。
就這樣在那裡佇立,原來的那股茫然在街燈的映照下顯得模糊起來,我想,我看待這樣的事情是認真的,那種一飄而過的以家為一個單位的互相照顧與交融,總給人溫柔的感覺,於是,我開始想念冀掛的人,我打算走回家的時候,再跟他說今天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