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此刻,同時,我在木頭浴盆讀完一本書,我習慣是這樣的──要嘛在浴室,不然就是家裡,或是有教養的飯店讀完一本書,通常會是在馬桶上,我翻閱雜誌的速度很快,那是因為現在能看的內容實在少到可憐,不是華而不實,就是販賣金錢累積來的生活態度,這種道理看多了,時為有趣,總是看人大老遠跑去做公益奉愛心,對親人朋友倒是冷淡的可以,當然那是人家的事情,無可置否,我只是冷眼旁觀慣了。
二.
《一個陌生女子的來信》──Klavier叫我看的,我的習慣是這樣──如果介紹者是我認同的人,我大概不到五分鐘就打電話去金石堂網路搜尋,因為它的確比較便宜,不然就是到博客來網路看書的相關資料,然後到茉莉二手書店問有無存書,之後才去政大書店問,再不就走唐山書店,最後就上誠品書局。我與Klavie談論關於方向性的問題,「有一個作家的書你可以去看看,因為他有談過我剛剛說的東西:回歸與發散。」史蒂芬茲威格-「不是因為你跟他有什麼異同,而是他講到你的狀況。」K是這麼說的。於是,《昨日世界》,在唐山找到,《一個陌生女子的來信》在誠品得到,然後許久沒有真正看書的人就坐在缸裡讀完這篇第一章,於是,也想起昨天與Lawrence終於連絡上,心裡覺得人生真的很奇妙,如果認識一個人可以用十年為單位來計算,那麼從我手指間流逝的是情感?是真誠?還是一落又一落膚淺又世俗的要命的事件,人啊,在這些歲月裡,被包圍的緊密的是那種感情,而風花雪月裡藏的新鮮刺激,那些沒有骨肉的空殼,我們投進去玩了幾回?
人總是端著一個架子。跟書裡那個寫信的女人差不多,死了才說的愛情,澎湃不安的東西,沉沉的而且混亂的,然後彷彿是一道無可取代不會死去的愛戀,說是把主人的心門無形的打開,主人感到熱情的召喚,在他經歷過無數曾圍繞在他身旁的幾場過眼雲煙的歡愉,幾次風流艷遇的旅行,還有多少熱情如火的夜晚,繼而產下一名嬰兒,然後與兒子相繼死去…
這樣的人,活在無止境的忘我中,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淨說無法決定的命運,其實是懦弱、奴性與軟弱,不曾為自己感到惋惜,只讓整個靈魂都發抖起來,置身事外。
很早的時候,我便意識到我不是那樣的種,我永遠不會認不出自己,無論遭逢多大的自由與催促,我沒有一刻不在自己身上。我縱然很愛很愛,可是我還是我,我愛上任何,都是認真的,可是最重要的那一塊,還在自己身上。那套──可以說是“隱隱約約?”“若即若離?”,我一點架子都沒有。
Well,我總是太坦白,講太多。表達的不神秘,急切切啊,很急切。但是這顯示,我就吃這套。很快就露陷,直接就反感,簡單率真,人怎麼說,我就怎麼想。真心誠意的時候,我多半是這樣,不然只有冷淡。
不過,有時候這樣的人總會被踐踏,我們總是步入討厭的人的後塵,進入那種充滿謊言的生活圈,如此比較安全,只要說點低級的笑話,假裝白淨的身體不該穿發霉的衣服,就能擁有某些比較輕鬆的關係。
人可以再輕率一點,可以玩弄感情,就是那種....不太要把心真正放出來,然後揚起眉一本正經來說教生命,不管到哪裡都有這樣的場景出現,人們越說討厭就越難避免,人總喜歡對人無慮、調戲,卻厭倦累贅、牽絆、負擔,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情的人,是懶散的人。而人們通常擁有懶散的性格。然後聲稱那是命運。
於是我檢視與人發生的感情,看是否曾對不起人家,有沒有任人發狂,或是想起來都令自己生氣的,那些太可悲、無望的,我有沒有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的處境……
說起來很有趣的是,當三十幾年過去了,我竟然開始回溯過去感情的時候,那些有恩惠之於我的,就一個一個的湧上來,然後我在空白的書籤上寫上它們的名字,一個一個像是揀骨的開始找起來,那些過去的日子就一頁一頁的翻開,而也就是有著那麼些運氣,它們回來了,因為某些人出現,它們與我一個一個陸陸續續,有次序的連結起來,人散落在世界各地,每次一撥上連結,終於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奇妙感。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這樣的一天,上個月,我跟Jan談起這件事情,她以為我是要死了,在交代著什麼,於是每天檢視我發生了那些巧合,巧合的事情多到她也不時打顫,我說,我實在是巧合到怕了,心慌無比,她說她有個往生的朋友也曾經這樣,每天若無其事的交代一些事情,她恐怕要遇上第二次,也這樣嚇我,我想了,應該不是,她點點頭:「妳倒像在出清。」
如果出清到自己都感覺罪惡,那是什麼感覺?
三.
從幾年前的某一天開始就是如此運作。到了晚上,空白一片,睡眠著,然後甦醒,寫作,睡眠,工作,日復一日,彷彿運作著什麼似的,為了生活而活,有時候很熾熱,或任性,有時候委身在某些感應到的溫柔,甚或害羞,某些意志跟著我一路成長,我的思想/展望,也都被引到某個我不確定的方向。我自力更生,我同意接納這樣的人生,從未遲疑,偶而看到某些幸福會流點口水罷了。
四.
聽說,某個我要找的人,現在欠很多錢,過得很差;某個在東莞經營事業,某個還在原來公司,只是常跑內地;而過一些時候,Lawrence就也會來台北出差,我準備好拿什麼見它們了,就等待著發生,我知道,當那一刻又相見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轉輪又開始運轉,我十分期待,那個原來曾經走在我生活每一個時候的人們,它們在我心頭上留下的點滴造就我這個人的相貌,我隨便看上它一眼,就可以為它寫上每行每句,它們在我身上付出的,我常一讀再讀,也能朗朗上口的說清楚,我知道,如今的我,跟過去實在太不相同,這些年來,我對未來沒有太多的想像,卻成了某些人的想像,現在坐下來,可以款款而深情的對它們說著我的歷史,那些它們離開後,我依然活著的日子,還有因為它們的潤澤,對我生命產生的輔助是多麼的無價,我絲毫不會有所隱瞞,不會因為害羞而不肯說盡,我會把它們送我的,全部滿懷的傾訴,好讓它們知道,因為你的存在,而我得以被照顧。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