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想怎樣?」他一如往常睜著那雙只剩專業執著的眼神盯著我的髮問。
「繼續留長/瀏海不要更短。」我早已習慣。
「嗯。……你平日怎麼整理?」他遲疑的盯著我的長髮,撥弄它,掀起他,又放下他,然後靜靜的,再繼續問。
「髮乾,擦毛鱗片,不擦慕斯。」
「不擦慕斯…..」他露出經常性的疑惑,彷彿你作了一件令他感到不懂的事蹟。
「是,因為擦毛鱗片後就塌了,在上慕斯就粘了。」
「…………..」
「………………」更多的沉默。
「…….」他又提開了髮,注視著它。
他人站的筆直,高約一百七瘦而堅硬的骨子也跟著主人一起挺在那裡沉默,我習慣他的沉默,因為他經常這樣沉默,那種沉默就是在思慮,思慮你講的事情是真實的景況,還是你搞錯了道理,這種沉默來得很久,世界停格,戰戰兢兢。
「慕斯…..是定型,應該不會塌….是使用的方式問題。」冷冷的語調,夾雜著生活台灣幾十年計算的國語,依舊殘留日本口音。
我盯著他看,閉著嘴,盯著他看。
「那麼…..你想怎樣的長呢?」
「……………」
「?」
「不要再薄了的長。」
「嗯……裡頭已經很薄了。」他撩起我後面的長髮說。
「是。」
「……………..嗯」
「我不知道整個狀況,所以就是留長,並且,看你。」
「….怎樣長都無所謂是嗎?就以留長為目標?」
「是。」
「好。」
於是,他拿起剪刀,開始以他精密而細膩而囉唆而細微的刀髮,開始做工,回溯十年前,也是這樣的感覺,他的刀修理起性格分明的人,就如虎添翼起來,於是他的客人一半除了附近的居民,其他便都以藝術創作者居多,也有些流行音樂歌手,說相聲的,表演工作坊的,學院的老教授。
他的習氣是普遍倖存留在他身體。我記起他們說---
有回,一個男人說:
「我要剪短!」俐落並且愉快的口氣。
「多短?」
「越短越好!」
「那就剃光頭好了。」緩緩的從他口中流出來。
「?…..呃….不用….到這樣的地步……」客人遲疑了興奮。
「那多短?」於是他回到問題再問。
有回,一個女人說:
「我要像雜誌這樣的…..」她指著時尚流行雜誌的一個青春洋溢的女孩說。
「…嗯…..」
「…….」
「妳…平常化妝嗎?」
女人搖頭。
「妳每天畫眉毛嗎?」
女人也搖頭。
「…………..」他抬頭看著女人。
女人疑惑看著他。
「妳想像她一樣?妳不化妝,不畫眉毛….妳長的這麼醜,怎麼會跟她一樣?」
整個店裡跟凍在冰庫一樣,每句話就像減了幾個溫度,於是,他女兒牽著小狗出去玩,她太太走到廚房假裝去倒咖啡,兩三店員在櫃檯整理起書來,另個設計師還是專心吹她客人的髮,那女人的綠臉映在玻璃上與他的若無其事的獨白在春暖花開的夏季裡,顯得異常精采。
上一回洗頭的時候,朋友跟我說,有名氣的作家去那剪頭,是樂手介紹去的,女作家很有名,有看電視的,對藝文圈有點認知的,都識著這張臉。可惜,那髮廊不是。
女作家沒有受平日在窗外般被熟識的熱情招呼,不太習慣,於是,問了洗頭妹妹。
「妳知道我是誰嗎?」大生而高昂的尖銳語調,張牙舞爪。
「妳是誰啊?」妹妹無知的回問她。她膽子真大,竟對客人這麼說。
「我就是寫那本......,常上電視啊......妳都沒在看電視喔...........」妹妹不停止洗頭,沒接話,作家洩氣般看著剪髮的男主人,男主人專心繼續忙他的客人,於是女作家在這裡被打回原型變成一個人,聲音變成普通語調,細微而無力。
閉著眼,這些一幕幕上來,那麼多年過去,他依舊如故,那種平淡而理所當然的疑問,對他顯的如此重要───我是說,在剪一個客人的時候。
問題都是一樣,基礎也是一樣,十幾年來還是一樣,表情一樣。以前,剛認識的時候,覺得他古怪,總是問基本的事情,不寒喧,不多說什麼,孤僻而固執,只是用心在髮上,樂的我輕鬆,於是我們在剪與被剪之中,存在的只是沉默與對待。沒有人改變過他,他唯有跟女兒在一起的時候,才會露出天真的笑容,任由她捉弄,即使牽著他的狗,他一貫神情絲毫不動。
於是,光陰走過去的時候,我張開眼睛,看著他的剪刀與嘴唇,我感覺,我們很神似,那種不想再多說一句解釋的吝嗇,我每一樣都有,那種對於人某些自以為是感到不以為然,那種對於無知而隨意要求覺得厭煩,他的每一個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古怪,我都少不了,就連他的寂寞孤身我也很多,我是個孤僻的傢伙。討厭他那種傲慢的殘酷,那種自覺甚高顯出的距離姿態;那種不認為是這樣,表示不同意,自認為自己的觀點與做法皆正確,不肯虛心的接受別人意見,往往自誇其能的表態,我通通都有。
別人看著,口裡雖然稱讚,心裡卻是厭煩。
我厭煩他如同厭煩自己。可是我們如此相似。觀察他身上的行為我得以被自己了解。
於是他剪著我的髮,撥動它,用他一貫的口氣與髮對話,我曾同朋友說,他比我更了解我的頭髮,更仔細的去對待它。朋友說,那是他的功課與專業不是嗎?
他最後拿起電捲,輕輕的揭起一小搓一小搓剪好的髮,於是,髮就像雜誌上的那些女人一樣,輕飄柔軟的飛揚,因為這些年來,我已學會化妝,我上了眉毛,擦了口紅,修飾曲線,我也漸漸沉默的對待世界,必要的時候切中要害,俐落,我不是剪髮的男人,我會包裝自己。我真實的表情,只同某人顯露,吾只肯讓他看到我嫌惡的嘴臉、傲慢又偏執的性情,他差不多也是這樣的人,所以他得以感受自我嫌惡所導致的憂傷與傷害,至少在他面前我不用面具。
於是,在他面前,我也不語,我同他,跟我所信賴的人,用不同的方式相似在某些行徑。
於是,在我擁有了一個美麗的髮型後,剪髮的男人對我點了點頭,走向下一位客人。
「我要剪短。」
「多短?」
「很短….」
「多短?」
「比上次短。」
「上次是多短?」
「就…………………………不會說。」
「那是多短?」
「不要遮耳朵…..」
「哪一次遮過耳朵?」
「…嗯….好像也沒有……..」
「瀏海呢?……」
「……………」
© 黃小黛
06 18, 2006 11:00 AM
(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