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04, 2006

Alone│04/Alone

[創作]

20041212-0504.jpg

  有一陣子,我經常性會想起Alone這個人。弔詭的是,他其實未曾在我生命中扮演過什麼角色,說是浮光片影都不為過。

  介紹我認識Alone的是Lawrence,Lawrence出生香港,留學英國,主攻都市規劃與室內設計,當時三十五歲的他,來到台灣不久,是我的直屬主管,身高一米八,體形狀碩,人的氣質就像Gianni Versace的感官,至今我依然對他印象深刻,因為他簡直把我當成一個有趣的模型形塑。

  當時我是個草包,從鄉下來都市二年,看起來乾淨可愛,也就儘此而已。我的第一件Giorgio Armani,是他回香港過聖誕節時帶回送我的禮物,美金200元,只是一件T恤,而我當時並不認識這個品牌。結束假期的第一天上班,Lawrence遞給我一個黑上光的紙提袋。

  『Merry Christmas!』一股胖胖的傻笑,帶點流氣與華麗的神采,是他讓我知道聖誕節的意義。

  我接著禮物,拆開包裝。他邊喝可樂,笑著說:

  『真是氣死了!』

  『喔?!』拆開印著logo的透明包裝紙,我哼著回應。

  『妳知道嗎?真得很幹哩!妳這件比我這兩件還貴。』他很懊惱的說,一來也是興致盎然的看著我的表情。

  『啥?』我睜眼狐疑的看他,當時的我二十出頭,我們整整差了十五歲。

  他指著自己身上的polo衫,Lawrence把兩件長袖的polo杉混搭在一起,裡面那件是灰白色,外頭是炭灰色,頸子後立起高領,他有混雜煙味的古龍水味道,他是不抽煙的人,對吃沒什麼品味與挑剔,工作有點好大喜功,生活卻十足天真孩子氣。

  『這個是Emporio Armani。』他指的是他的polo衫。

  『喔…………』我不懂。

  『Emporio Armani是Giorgio Armani的副牌,是針對普通消費者。我這一件大概75塊,妳這個200………啊啊啊啊!』

  Lawrence不是個小氣的人,但我不是他的女人,他也不會誇張到這麼大方,繼續聽著他,原來搞半天,是他在賣場裡採購,不小心以為我手上這件黑T是Emporio的,就順手一拿跟著自己兩件衫去櫃檯結帳,刷卡的時候,發現金額嚇人,才猛然察覺自己的糊塗,不過他又說愛面子,卡都過了機器,就沒臉叫人家換,所以我就榮獲了生平第一件針對富有階層,以新型布料、優良製作而聞名的衣裳。

  要了解一個品牌服裝,只有去穿它才能體認。意識到人體線條與剪裁得宜的設計,也就是從這裡開始,而這些知識,Lawrence啟蒙我,用一種生活化與自然而然的方式,它很挑剔女生的穿著打扮,有段時間甚至限制我不能買黑白以外的色彩,他說你可以從中知道那種領形、裙子樣式、剪裁適合自己,不受顏色影響,他說得很有道理,我很虛心求教,他這部分的專業並不專制,但卻充滿著對潮流的熱情,因為工作因素,讓他帶進帶出,他偶而接一些餐廳設計的案子,知道我缺把沙發椅,就從就餐廳要撤下的椅子偷了一把藏在廚房,然後就打電話給我,叫我喊部計程車停在門口,他趁工人不注意的時候,就把椅子塞到後座,然後讓我長揚而去,事後,倆人都又怕被發現又覺得好笑。

  有次接了一個案子,他負責餐館設計,我寫餐廳的宣傳POP海報,CASE接一段時間後,我們發現這個公司,是個流氓家族企業,當時這家餐館已經快倒閉了,許多廠商都收不到錢。他說怕怕的不太敢自己去會計部催帳,我想我這點小費用,那個公司應該不至於刁難我,便自己跑去請款,我順利拿到經費,他看我沒事,也就興沖沖去賭運氣,果然還是拿到,我們還拿他的錢去大吃一頓,收驚。

  Alone也是港仔,在香港的美術指導界小有名氣,人長的十足纖弱秀氣,淨白的肌膚,不到一米七,總是一件英挺優雅的白襯衫,捲起兩段長袖子,搭配Armani Jeans的牛仔褲,天冷就加一件深灰色的立領中山裝外套,百年如一日,在他身上看不到贅飾,整個人生似乎只有黑白調過的灰色,中性的無色彩是Alone的代表色,說話也很淡,極簡,『嗯。』『是。』『………』『是嗎?』單一回應,只用本身的亮度和純度來表達態度,沒有觸覺,不認同事情時候的他,就是寡言,然後眼神中散發著一股等待,等待妳的和解。那種非主動的沉靜控管著他的人生,是絲毫不差的分寸。

  他的名片,印著父親的肖像,一個五O年代斯文而客氣的優雅,Alone在父親臉頰掃上一層薄而透明的紅,其他就是淡淡的灰茫,然後就一排字Alone – LO,他這樣介紹自己的人生態度,地址電話傳真就置在背後,一搬家,就用印刷好新地址的貼紙蓋過原來的痕跡,我覺得港人都有這樣的氣息,總是飄過一個又一個城鎮,游離著,四處為家,漂泊宿命。

  Alone租的房子在東豐街,那時候那裡還有個花吃店,花吃店是許多時髦的港人愛去的合菜館,裡面有好吃的家常菜與懷舊的時代感,總是瀰漫著白光周璇的歌聲,飄著點薄白的香煙,不是刻意出來的情調,是客人賦予那裡的,Alone經常在那裡吃飯,與人交歡,他的房子跟工作室是連在一起,空空蕩蕩,只有兩三張木椅,工作抬,電腦,打樣,列印機,電話,成堆的雜誌,其他一概沒有,那裡始終待不住人,荒涼而稀薄的空氣。

  所以我們只約在花吃店。

  認識的幾個月中,Alone跟幾個女明星談過愛情,然後聽說吹了,爾後,又聽說想去新加坡,去之前據說染了病,好了後,輾轉去了上海。

  我們若無其事的談起他,他很具體的活在我們的四周。

  我們說起他的時候,總是感到一陣莫名的惆悵,天性開朗的Lawrence也常常無話回應,可我們都知道看著一個人來來去去,總是會想到自己,我們何嘗不是如此,只是搖擺得不是那麼劇烈,看起來不是那麼可憐可悲,可是說來都是孤苦伶仃,你不會在他身上看到依賴的存在,他就是一個人這樣活著,話題中無父無母,沒有親人,沒有歸宿,朋友淡到稀薄,因為隨時離開,怕失去,就不敢放過深的感情,怕捨不得離去,就誤了前途,只有前途能保障性命,所以可以看見,這個人穿戴整齊的逗留在一個不確定的船上,而你不得不這麼想著,我們偵察著他的同時,其實都在恐懼自己是不是一樣宿命。

  世事稍縱即逝,不可捉摸,感情又若浮光掠影,中無成見,自然隨波逐流,無所適從。為了不讓自己的整體品牌價值下降,我們延伸策略,然後依著過去的經驗,製造、分銷與零售自己的人際,我們深知光是以一種態度去面對所有的人是不夠的,只有從不同角度去理解各層面,然後深入人心,以建立本身的權威,才能使自己越來越有力。所以我們對人們開始有計劃性的規劃,針對不同的年紀,不同水準、見識、境界的對象,制定了多種的表態樣式,我們延伸興趣、延伸旅遊、延伸學習,並巧妙的定位人際關係,針對本身的需求包裝自己。

  在瀰漫著物慾的世景下,中年人終於開始在時代的某領域裡顯山露水,我們因為社會位置而有了成功的標籤,然後我們又再度把觸角開展到各行各業,與之聯合,與之進入,我們以為我們擁有了王國,然而,我們依然漂泊。



  ﹝待續﹞



© 黃小黛 
  05 04, 2006 09:11 AM
  (台北)




由黃小黛 撰寫於May 4, 2006 09:11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Web Pages referring to this page
Link to this page and get a link back!
04291.gif 留言

太棒了
謝謝你小黛,
我終於可以留言,也可以不拉這麼久才看到你的小王子。

thanks a lot!!

郭小魚發表於2006-05-09 05:09 PM

hey
i read ur post in 2004
do u still love WKW ?

由王三工發表於2006-05-09 03:53 AM

一直有持續的收看你寫的故事
這個故事感覺很貼近生活

也可以隱約的形塑出來這個人和那個人

只是想說你寫的生活和人物很吸引人一看再看
那也是時間累積下來的吧

onebox發表於2006-05-06 02:55 PM

我的天
我覺得好可怕,時間在這裡頭改變了我們許多事,
我們各自存活,十幾年過去了,竟然以這樣一種形式再聽到他的消息,真的很感慨。

由小黛發表於2006-05-06 12:13 PM

人生很奇妙
我在北京遇到他了
這麼多年以後
他還是一點都沒變
我們的辦公室在同一棟樓
現在還要合作一些案子呢
有機會來北京
又多了一個朋友囉!

Howard發表於2006-05-06 10:58 AM

主要是对Armani有点回忆。
很早的时候可以找到Emporio Armani的专属官方网站,后来有段时间就只能看到Giorgio Armani了,当时郁闷了很久……
说起来当时关注的应该还有CELINE,现在也是我很喜欢的女士品牌啊。

由lip發表於2006-05-05 05:52 PM

的確是。

由小黛發表於2006-05-05 12:02 PM

圖很好看

由惟發表於2006-05-05 10:1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