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到了一個年紀,會養成許多慣性,常常妳會想打破自己,妳太清楚受外力影響時,靜者恆靜,動者恆動的自己。不太需要再拿隱喻來形容某些事物,是怎樣就是怎樣。
也因為這樣,現在我才會坐在阿Roy身旁,阿Roy有點大小眼,兩顆豐厚的蠶窩膩在眼角下,犯著大桃花,黝黑皮膚,泛著鬍渣,絞好的臉,有種漫不經心而稍嫌傲慢的心態,因為這樣有點點像是一拍即合似的,所以,即使只是見過一次面,第二次我們便一起旅行了。
在飛機上,我老緊張著,我討厭亂流,他卻好像是回到家裡的廚房一樣自由,整個寂靜的波浪中,我老覺得整隻飛機窸窣作響,像要解體的細碎而斷續,讓我感覺騷動,他就一直發出吃驚的眼神。
『反正要掛就掛,有啥好擔心的呢………』他靠在我耳旁輕輕戲謔地講,身上是DRAKKAR體味。
我是一隻等著被被殺的雞,兩隻腳束縛在一起棲在椅座下,還要好幾個鐘頭才到,也沒有地方可去。只有坐在這裡等著,不安令我無話可說,或是我們其實也不熟,所以言不及義的事情,我們都覺得無趣,反倒是兩人各自盤算對方的模樣,我是有點看不慣他那種事不關己的模樣,可不是,要掛,你也會一起,他那種表情,彷彿我這擔心完全是白來的。
“真是白糟蹋自己。”他眼裡的我就是那付長相。
覺得自己有點窘,急忙彎下頭去,閉目養神,留心希望他也別再糗我。
掃了掃他發出的氣味,飛機突然又咻咻叫了起來,我手是更緊的巴住椅,他臉上帶著安慰的微笑,拍拍我緊張奕奕的手背,臉上起了一個酒窩,我才發現他是個有梨窩的男人,竟然有種可愛的東西,黏在臉上。
二.
我們之間的話很少,沒兩句就會衝到個人生活的感慨。
小巴士繞重重山,外面下著雨,把兩隻手擱在裙子上揭抹著,收拾好的傘在地上汀起一個雨漩渦。
兩人各據了一面窗,他帶著一絲微笑,身體整個往後傾,從縫邊回頭臉朝外看,聲音對我這來。
『右邊………看到那個綠綠的整塊面了嗎?』
『哪?』
『黃泥地前面那片,彎彎曲曲,沒啥規則,斷斷續續的,有的看起來是乾的,有的是反光。』
『喔………』我幾乎是機械性地沒神經。
他總是講話說了一半突然停住,就向我看,與其說是看,還不如說是盯梢或是凝視,好像帶著一點審視,下意識的對他這種講話習慣懷著極大的不安,或是他可能在找些什麼理解之類的,還是另有別的原因,總之是一種不太放心的表情。
我看到了。
『嗯。怎樣?』
『那是沼澤喔!』他別過頭來,而且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又好像搞神秘的意味。
倒是被他這回頭也罩住了,我對自己的散漫有點窘,只得笑著聽。
阿Roy手一抬,把身體扶正,面對我眼前。
就像要正式宣告什麼。
倒是詳詳細細的說了這沼澤以前是什麼八國聯軍進攻此地,然後被當地人引到這裡,而死在其中之類的事情。
『所以……下面…埋了不少人唷………』
他能言善道,有說有笑的,不想談的話題敷衍的面面俱到,不過衝著沼澤說了不少,車行到哪,他便一個故事一個故事的傳述,拍節板眼,有腔有調。
『咳……很妙吧………』
『……呃……恐怖。……那下面不就都是屍體了嗎?』
『就是啊……』
『完全看不出來哩…………』
『嘖嘖嘖……』
我覺得好像有股疑懼包圍著我,我開始有點搞不清楚,我怎麼會坐在這裡,跟一個陌生人講著八竿子打不著的荒唐事。
也許我就是這麼隨便的人吧,人家看我以為我多規矩,可我就這麼苟且馬虎,人家以為我是多麼奮發,可我就只是懶得看人皺眉,我一生都在應付這些煩,我總是很和氣,好像充滿興致,我會逐一問往來的客人最近怎樣,好不好呀,有沒有什麼關注的事情啊….我工作努力,看起來也像個標竿,說是標竿不如說是箭靶中心 ,作為一個射箭時用作目標的物品,我十分襯職,我的行徑都是情有可原,整個說起來,只要我願意,我給人的印象都相當好,難得看到這麼認真生活的老太婆。
倒是像極了那個污膩的暗綠色沼澤。
三.導遊
『錢嘛~!紙麼~!燒嘛~!糞土麼~!』
起初,我聽著,征住了。後來,便倩笑了。
我也想有錢啊,也想把這種印好的紙拿來當糞土燒啊,口差!有些話因為人沒得討,所以酸葡萄心裡就蛇出來了,我就這樣的人啊。
外面很冷,都下雪了,阿Roy也呼著寒冷的空氣,拿著麥克風講話的人,每講一句跟錢相關的風涼話,我鼻管裏就更加酸溜溜,所以只要車子一在雪地暫憩,我就會去把尿,看身上的艘味會不會少一點,看風雪能不能把我的妒意噓噓吹盡。
那隻麥克風簡直像是無底洞,話永遠填不滿它。而錢這時候是一個被踐踏的稀爛的東西。
阿Roy與我常在那人的對話裡互望,然後發出寒氣頗重的狂笑,每當這個時候,我們覺得所有談話的情緒都給那個拿麥克風的人給消耗盡了,已經沒有話可說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