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木柵線捷運出口帶走三個相當香甜的布丁後,戴上太陽眼鏡,耳裡是iPod!音樂是昨天朋友從網路拍賣標下來的奇蹟,我穿過先施百貨走進兄弟飯店的沙發區,吃我其中的一個原味布丁,這是目前,我吃到算是最美味的台北布丁,比起五星級或是號稱來自日本哪裡哪裡滑嫩入口的舶來品都好吃的布丁。又便宜,三十五塊一碗,如何?
在城裡,把耳朵捂住,眼睛帶上有色墨片,誰都無法看見你的心情,而這也不過是我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場景,昨天,星期日,我才從剛那條慶城街優雅而高級的JOYCE CAF`E旁做完spa,身體還算是相當柔軟而淨白,每天都很忙碌於工作的人,本來就應該在假期盡量放鬆身體,能用錢解決的就不用太謙虛,大肆撩落,也算是一種爽快。
布丁殼丟棄在飯店門口的銀色垃圾筒,279公車,直接就可以行至今天的目的地,是的,今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去看片,即將出片的歌手拍的平面相片,是不是吻合這次的方向,其實這些早就內定了,無須擔憂,只是得看看超哥的功力,超哥的功力又牽扯到他當天拍照的心情,心情愉悅的時候,他特別起勁,否則就是低空飛過,不會差,但也未見驚奇,這就是讓人最傷腦筋的時候,每次,我們總會在拍照抵達那刻開玩笑的祈禱,希望他今天心情都好。
想起第一次認識超哥,也已經七八年之久了罷!這人真難搞,是給人的第一印象,不過聽說是台灣挺高規格的攝影者,自然,我們就是唯懦而尊敬的奉承著。
他看到我家新人的時候,實在是不客氣,他張著已經因為甲狀腺亢進而突出的眼球瞪視新人的樣子據說不是第一次,每每有新人來給他拍,他就愛這樣嚇人,還會偷偷把頭轉回來,跟企宣人員努努眼睛,表示他的可愛玩心,可那真是風颼颼的。
而被瞪的人就像遇到颱風一樣,心如紙薄的飄著一顆忐忑,總是在超哥面前用盡力氣的表演著,能笑的多美就盡量燦爛,能深情就毫不保留的款款,可也不是每一個人都接了了這種球,往往我們都覺得那是這傢伙出道的第一關,心裡雖然不忍,卻也眼睜睜的看著吶喊,畢竟,未來他要遇到的會比這個都還複雜麻煩。
有一次,超哥拍到一半就生起氣來說拍不下去,因為對方的頭髮實在很醜,的確不怎麼好看,可這人的頭髮就是自然捲的厲害,他也不是走偶像路線,都已經是剪短到快貼在面頰上,被鄙視者,露出頓時失去血色的臉,這個清瘦的男孩,顯得脆弱起來,而原來在音樂上僅存的一點自信,就這麼受背棄,消散在空氣了,超哥扔下一張名片,我們便趕到那紙上的美容院,的確,設計師技術沒話講,感覺像是一場魔法吧,好像把那土的可以的帽子從那略帶草根的男孩頭上摘下來。
除了驚奇,還是驚奇,我們與男孩幾乎都忘記剛才的恥辱,倒是揚眉吐氣起來了,我們都覺得他很帥,這就是人的悲哀。
從那次以後,我對超哥那種讓人覺得不太舒服的部分少了一點。
我們都在這種環境學會忍耐,我想,我的耐性大多數是從因為無法影響別人而開始養成,直到現在。
279走過窗景,掠過士林,超哥工作室近在眼前。
門口還是一樣的佈置,純白的牆壁,一列木椅一隻茶几,長春籐早已因為越過多少歲月而攀為圖畫,陽光很強烈,這讓我感覺今天運氣應該不錯,超哥應該不會發飆。
「超哥……看片。」對講機上,一樣喊著主人的名字。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射進來,裡頭明亮如外,夾雜著灰塵的光束,安靜卻悠揚的爵士樂發出慵懶的氣味,這是中年男人的感覺,像褪了色的三合院,我不會想去探索更多的故事,但卻知道裡頭一定發生過許多回憶,那樣的人的眼裡,對某些世情更淡,甚至完全消失顏色。
超哥從臥室踱步過來,跟頭老牛一樣,慢吞吞的火候,腳步沉重,輕飄飄的打招呼,但聲音卻似遠離二十里外,真不知道這老先生又想啥撈,被我吵醒了,這也是沒辦法的。
「挪,一個給草莓。」
五歲的小草莓是超哥跟第一任太太生的女兒,壞脾氣時候黑沉沉的臉很可怕,她想討好妳,講話就特別清脆甜美,那樣的孩子,太世故,世故的讓人不知所措。
她總是站在暗房隱約的門縫,看人來來往往,她一直聽著攝影機啪啦啪啦響,然後相紙映上的陌生人一下子就躍為流行音樂裡的新天王,還是從此銷聲匿跡,或是,下次來的時候態度又不一樣了,我是從工作的流轉中理解而適應的事情,她出生後就在這個環境。不知道這樣的孩子,對於光陰這件事情,究竟怎樣想的。
超哥工作的時候,她總是安安靜靜的遠遠的坐在最後面的那張小凳子上,我們在黑暗中穿梭,她還是不動,空空洞洞的,沉默的彷彿是個洋娃娃,有一種特殊的落空感,好像丟失了什麼東西。
而我們來到這裡的時候,無論她是否興起招呼,客人依舊會除了她父親之外,多為她帶一份手禮。
活在這種世界的人都比較肯妥協,誰有本事,誰就可能又有地位,而這裡永遠均勻的閃光燈,顯示超哥的地位。日積月累。
哈欠連連的超哥讓我看片子,拆起布丁逕自吃了起來,滑了口進去,露出的臉,我就知道他爽快了,如果是不好吃的東西,他幾乎是不掙扎就吐去垃圾筒。
片子讓人滿意,超哥沒發脾氣,我收拾好心情,超哥聊起一些圈內八卦,我也一樣,誰誰誰怎樣,時間就這樣帶走了許多是非。
超哥的電話又響起,是簡訊。
他檢視,表情跟剛才吃到布丁一模一樣。甚至,更驕傲。
「怎?」我問。
「我前妻。」充滿自傲的神采,在這老頭身上散發一股腥味。
「喔……怎麼?」(我心裡想”哪一任的?”)
他很神秘的笑,身體在沙發上躺了下來,以著一種看似低調,其實是故作招搖的囂張樣,然後,把一切攤得開開就像我們面前那塊超過兩百公分見方的落地窗。
「這個女人永遠記得我的生日。」
「二十年來,沒有忘記過一次,每年生日前一天,她就會打電話給我。她沒有忘記過我。」
兩人已經各自又幾次男婚女嫁,她還是沒有忘記他,而他也沒有忘記她在這個日子該遵循的軌道。
超哥對我起了一個非常優越的微笑。我覺得,我今天真是他媽的運氣好。
© 黃小黛
04 14, 2006 12:57 AM
(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