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而寂寞

[創作]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看見他。

　　每個夜晚接近十一點的時候，只要我搭上的是那班夜行公車，我就會從第200條巷陰暗的柏油路走回家，穿越熱鬧的街道，經過五家刻印店，兩家美髮沙龍，四家眼鏡店，還有兩家鎖店，之後，最靠近我住的兩條街外的地方就是掛著燈籠的這家擔擔麵攤。

　　攤子十公尺見方，所以攤子只好擺出騎樓，有時候客人多了，就會連到馬路，這車子多，擁擠，可攤子開幾十年，變成街景，鄰人警察沒有人對這樣有意見，它是那麼融入這個小鎮，好像夜明珠，怎麼晚，這裡都螢光發亮，陰森的日子，它便是慘白色的屋子。

　　說是這樣，每天我帶著勞累困倦回家時，夜晚，我的眼睛多半已經看不見太細膩的細節，總是循著攤上發出的光芒，找到返途，它原來就在那裡，用這樣的方式生存著，只是我並不察覺。

　　我也常跟囉唆的司機說：

　　『前面掛著燈籠的隔兩條巷子左轉，包子店旁邊靠邊停。』

　　他們便不再煩碎問東問西，會馬上飛也似的滑行，溜過攤位，把我放在那裡，然後我給他們金錢，回家。

　　回家前，我都會不經意的眼掃攤子一遍，而他，每天，幾乎是每天深夜，就翹著一隻腿，或笑，或寂靜，或高談闊論的混在那裡，多半，一周裡面有三天是孤單的，剩下三天就會有零星的模特兒，有些漂亮動人，有些只是腿長身高，或是一些學生模樣的狡猾孩子，跟著他吃火鍋，陪這老頭下酒，吃魯切海帶、醃蛤、生魚片。

　　身旁有人的時候，他總是會有顆紅糟鼻，兩眼迷茫，像個色老頭，有點知識的老傢伙，我並沒在攤子上看他對那些男孩女孩做什麼猥褻的動作，他總是要有人陪的感覺，一個人的時候，老闆娘的肥胖女兒就會推著嬰孩車過來，手上搖搖晃晃那車子，然後站在這老人對面，望著孤獨的車行，有一搭沒一搭的細碎生活事情，老人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聽著，很少回話。

　　我一直覺的眼熟，對於這個夜不歸營的疲倦老頭。

　　上網一Google，我總算想起來了，不就是個攝影師嗎？很有名的那種。擺在雜誌報紙上很容易被相關人士認出來的那種，小搞過攝影展的我，也是聽過這號人物，他一向漂亮的徜徉在時尚名流，可我們總是錯過彼此，我已經離開那個世界，對我而言，他已是過去的遙遠，如果現在我不小心坐在攤上，與他共桌，那肯定我對他，應該是新生蔓延。可我已經失去那種能量了，我再也不願多花點時間去想想關於慾望這件事情了。

　　就這一點，我們很像，我一看就知道，他的眼裡就是那個模樣，什麼時候已經坐享其成而失去某些重要的東西，何時這個攤子已成故里。

　　慾望是很重要的東西，我發現我失掉耳目之慾，就像一場意外的車禍，使人失去了雙腿。我覺得好懊惱，那一定是顯示我這人開始毫無意義，感覺畢竟是生活，我遺失耐人尋味的工具。

　　遠遠的望著他，我縱然是輕描淡寫卻也表達的很徹底。

　　他縱使侃侃而談，也會有種迴避的神色，而他有時候的舉止行為，就像他的年紀。你知道的───人貴在自知，通常自我接受程度很高的人，在看外界的時候，會有一種…… 淡淡的距離與優越，老了，就不用掩藏。

　　＂什麼東西沒失去過，這算不上什麼。＂他吃吃喝喝，他嗤鼻的輕笑說。我當時心裏想，＂保持距離比較好。＂

　　我總在他人的卑劣裡看見自己的清高，我覺得我本身太有方法，不管遇到誰都不會有問題，要裝深度我很會啊，有的啦，我這點表面功夫還有。那就像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當一個人允許你撒嬌，你就會自然撒嬌；當一個人已經沒給你這個特權的時候，撒個屁！一樣心情。我對感情越來越吝嗇，跟誰都保持行距。

　　他漸漸垂下眼簾，天空下起雨了，閃電雷聲忽來急走，他的眼裡卻是說不盡的沉默。

　　「放心吧！我在別人面前都很莊重，嘻嘻。」我想起剛才酒吧裡，我抿著嘴角，跟那些人說話的樣子。我常常覺得這個世界好大，而我好小，我就像msn上那隻老是跌倒的企鵝圖示，跌倒，頭抬起來，眨眨眼睛，爬起來繼續走 ………

　　像是我這樣的人，很聰明，做事很有條理，可是話只有一半是真的，自我保護很強的，我不太說真話，我雖然想變成一個好人，可是我知道我不是，我已經失去當好人的火侯，告解無法賜予我力量，我不能靠那樣的東西活下去，這些年來，我從來沒有對一個人產生這種情誼，我很不知所措，卻又很習慣的呼吸所有。我可以自己洗衣服、煮菜、打掃，過著一切自己來的日子，我雖然知道的事情廣泛，但是事實上也沒多餘的嗜好，說起來，我真的很懶，我跟人認識的基礎太薄弱，講話還是會小心謹慎而分寸，但，有人能看出我的心事而安慰我，我也會感動……

　　大概就是這樣吧，我說完了，還有想問的嗎？

　　現在總算是說了出來，我覺得很好，其實並沒有什麼，只是我看到他，我知道深處被壓抑的心結，某種程度上在他身上顯現，我並不覺得這世界有感同身受這種東西，有了一個人也是那樣的活著，分擔了我自以為是的沉重心情，就像是被這個世界所接受。世上也許還有更多可以被期待的事情 ……我想，我只要讓自己忙點就行了。

　　凝視世間，人們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而當我已經無法忍受某些事情的改變，我只有離開一途，我想…有些景色要跑到屋頂才看得到，別人怎麼推測我，我無從解釋，但我在自己的世界裡我處理的很好，

　　我朝他的方向唾了一口水，濕潤的口水，讓我感到不寂寞。

　　我沒有罪惡感 ……

© 黃小黛　
　 04 11, 2006 06:15 AM
　 (台北)

由黃小黛 撰寫於April 11, 2006 06:15 A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