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02, 2006

│世態炎涼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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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年的時候,我陪李向回了他家鄉一趟。

  我對在意的人的家鄉、成長背景,與他的朋友,算是保留著一點興致,雖然年過三十,不過,倒還殘留住一點對人的想法,我常覺得,我們對人性呀,即使是失望,也是不能不期待,否則,未免也太冷眼了點,好像全世界的好人只剩自己一個,說來還不就是牽扯著本身的喜好罷了。

  要說這世上有什麼值得相信,我想就是當下而已,嘴上說別人不是的人,往往心裡也都是有著些疙瘩,若是沒碰到他那個心裡的鬼,那這人可以跟你談笑自如,妳可以同他如沐春風,不過,一旦碰到那個可怕,那人的樣子就淒厲了起來,有時候,我懷疑我當真識得對方嗎,雖然也常常看到讓自己嚇到的面目,不過,久了也就習慣了,不是說喜不喜歡,只是就是知道了,能躲的就盡量不去碰,心裡會舒暢些,快活點。

  我之所以會答應陪李向去,主要是他最近離異,好像特別寂寞的樣子,寂寞的人有時候很淒涼,在過年的時候分外清楚,我們之間其實也稱不上多麼熟悉,不過,就是因為他說,我同他生活圈完全不同,因此他大可放心的說他的一切,他的愛阿,恨阿,討厭的事情或是爽快的事情,我心裡苦笑,只是你不知道罷了,或說,這人雖然歷練是有的,但是某種時候還是天真了點,台北這個地方這麼小,我識得的跟他一串,還怕遇不上,但是,說這個他也未必有感覺,總之,他想回去,我也閒著,那麼一起走一趟又有何不可。

  他家,那個稱之為曾經是他童年時候住的地方,身旁的老人都還沒死去,剩的都是一把骨頭,每家都是幾張漂亮得體的全家福擺在廳堂,鄰居早就不識得他了,四十年過去了,他從老土的小孩子變成一個體面的中年人,巷弄雖然還清楚,不過,記憶早也糊了,就靠他那張甜膩的嘴,倒也讓鄰家老人想起他的模樣。

  駝背的老婦人帶我們穿越某條小巷子,他終於回到他小時候住了三四年的房子,那房子破敗的像是廢墟,說來,李向的爸爸之所以伸展不開,我想就跟他家這個模樣有絕對的關係,咱們中國人講的就是要祭祖,要把家裡的先祖先烈給顧好,人家當官的都是這樣,一發,老根老本都得修墳,祖產土地一定要清爽乾淨,子孫才得以光耀門第,我看這李家,簡直是糟糕透頂,既不祭祖,又不處理古厝,這土地破的舊的擺爛的,老草乾癟,連浪人都嫌棄的地方吧………

  我瞟了李向一眼,他大概感到不太爽快,頭也不回的走到那顆僅剩的月桃林下,然後往那開滿乳白色花萼旁已經結成黑種子的乾槁用力一掐,整堆蒴果就這樣落在他掌心。

  「幹麻?」我沒有發出聲音,不過眼睛就這麼問。

  「沒什麼……」他抓了兩把放到牛仔褲的口袋裡,然後拍掉手上的灰塵,走出那個荒涼。

  說荒涼還真是客氣了,整個屋瓦落個三四成,地上的磚塊都長些雜草,碎石加上落雨侵蝕的陷地,泥地半濕半乾的發出青苔,原來養豬的石寮一角矗立著鬼魅似的陰影,坑凹不潔在凝結的空氣中停滯,李向記起小時後最怕深夜想小便的時候,總是要穿過豬寮,那種森森的陰霾,緊一陣縮一陣,一張一弛,又好像無數的骯髒要纏繞過來。即使空想著,也像是被玩弄神經的盜出一身汗。

  他不時的回頭,眼裡萬分空洞,說是惆悵是有那麼點,要說無奈也是有些,鄰居陰陽怪氣的微笑著跟李向埋怨李向父親,說自己是多麼想買這塊土地,李向原來陪著笑臉,一聽就不高興了,因為李向的母親昨天才跟他說了就因為這鄰居不肯把他家的土地給讓出一條馬路,所以當時李家人才會寒了心的遷離故鄉。

  「做人不能這樣沒義理情分。」幾年前,李向父親提起這件事情時,仍舊感到不痛快,神情很嚴肅,意志浮現少有的憤恨,一條一條的指控,隨著灰暗而深厚的皺紋露出。

  「沒路等於沒前途,咱們開店的人,路進不來,車子怎麼開?.....伊實在是太無正理可言!......我若是想起那時候當淑芳保人的那口氣,我就覺得真正是生氣。伊阿,真是沒有正義!」父親這番話緊緊箍住李向的心眼好幾年。

  一個商家沒有大路可前進,那講什麼都是多餘,就因為這樣,李家怎麼可能把房子給賣給對方,說什麼都不讓他們壯大,這原來號稱世家的兩個家族從此再也沒聯絡。

  李向的媽講起這件事情,心裡都分外難過,因為李向的媽從嫁到李家,就同這鄰居的太太好了起來,這鄰居太太大李媽十多歲,是個溫婉的女人,認命又照顧李太,可就這兩家男人無法互相通融,結果相處了十幾年的關係就這樣毀了,當時鄰居太太的大女兒,說穿了還是靠李向的父親當保證人才嫁了個有錢的小老闆,三十幾年前那時候,要當保人可是要很大的勇氣與氣魄。

  「淑芳,考上了市內那個大企業的總經理秘書,可是.....那公司規格大,需要個...保人。」鄰居的伯父,怯懦又小心的盯著被自己慎重請到家裡喝茶的李向父親。

  剛耕完田才返家的李向父親眼睛一抬,緊閉著那只剩下一條線的薄嘴,啥話都沒吭,拿起眼前桌上的筆,名字就畫押在保證人的格子裡。

  淑芳這長女,漂亮又秀氣,優優雅雅一身好氣質,又讀了大學,跟老闆的兒子情投意合,也就順理成章的促成愛河,當時是熱熱鬧鬧的把這兩人送出國,推展海外業務,說來,那可是這兩家最緊密和諧的時刻。

  那時候李向不過四五歲,還搞不清楚南北,只是常常自己也是窩到鄰居家,吃吃喝喝,跟走回家裡是一樣態度,所以說來也像是兩口家族不分彼此,而現在,到頭來,人生什麼都留不住,卻是結下個恩怨,各自發展心事,讓兩家都進了半個棺材的老人還在互相生氣,這就是世間讓人感到遺憾的事情。人世間互相的牽扯裡,受著分化,就會生產出某些過不去的心結,直到相繼死去,淪落為魂,依舊念念不忘。

  想起陷在那個夾縫求發展的時代,頂上的太陽全像沒事一樣的掛在破碎的瓦楞上,李向跟父親的年代畢竟也是不一樣了,但是,他也毫無理由要誰妥協什麼,我只覺得他對無能為力的這部分並沒有想改變什麼,因為在那個世界裡,自己畢竟是個小輩,沒有舉足輕重的份量來協調改造,即使現在還算可以在某個專業領域裡呼風喚雨,不過,一回到家,就無奈了起來,像個好孩子一樣被看待,動彈不得。

  他跟我說起,最近看到父親在外頭生的一個小孩,才六七歲吧,其實我知道他是個很愛小孩子的人。

  「她又不是我媽的骨肉。」說怎麼也無法喜歡上那個妹妹,同時踏上父母若有似無的婚姻關係,他對自己火大極了,但也只有忍耐。

  突然,一陣狂吠聲衝了過來,我與婦人著實被嚇了一跳,李向卻無情而渺茫瞪著那狗的眼珠子,那時候,他的眼睛跟牠重疊在一起,嘴上的呪罵跟那條狗一樣潑辣,小巷口裡幽幽暗暗的像是充滿怨念的牆根,目睹著過去。

  旁觀他人的處境,就老會覺得自己好像在找岔子一樣,追根究底後又覺得那些變成心結的東西,其實有時候沒什麼道理,逮得住原因,不見得有能力紓解,而也不關己事,我這樣想著的時候,心底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只覺得明明是微微的風掃過,但是卻很冷。

  人回憶的時候常常是荒涼而茫然的,會夾雜很多其他不知名而累積的感觸一碰即發,李向望著天空,喃喃發出一種近乎蒼老而枯竭的聲音。

  「你可別有天也這樣待我,我會受不了。」

  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我也不想辯駁什麼,他看起來就像被打傷了一樣,那些淤青一部份是目睹來的,一部份是自創的,而我覺得任何一種言語上的劃清界線,都是狡猾的。多半是世故的人,才拿這個來保護自己。

  一直講某些事情,有些是近來的,有些是過去的,還有些是片段零碎的,我胡亂聊,沒有想控制住什麼話題,說什麼就算什麼,簡直是隨便一通沒深沒淺,沒啥違心的話。

  「你沒話講不用勉強。」李向懂得的笑了,不拐彎抹角。

  我臉熱熱、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的確了解,他看著我,默不做聲,我其實也沒怎樣的意圖,有時候人就是這樣,講話是不帶著任何期待而說什麼,也只是想說,這種真情從心裡湧出來,也就不過只是一些生活報告的瑣碎。

  只是心裡憋著一肚子,無論講著什麼就是要說話,胸口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像是掏空似的,只要講著,可以把外面的世界完全排擠出去,不留任何空隙。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天下逐漸晦暗,有點眼熟的鄰居看起來又陌生了,李向說他以為是來尋根,明明心跡,想找點什麼以憑弔懷念一番的,看能不能掉滴眼淚下來。

  一問一答的回顧寒喧,鄰居婦人,也是李媽的好友,看來已是七十旬的村婦,孱弱的手臂,老人斑密佈,臉上那一抹黯淡的神色,罩住小小的身軀,試圖回想以前她可能照顧過李向,不過,連不起來那個圖像。

  沉默了許久的李向再開口的時候,只是簡單的對駝背老婦說:「我走了。」

  可我知道,李向這一走,便不會再回來,老婦人死了他也不會知道,也沒興趣知道,他原來要來找些什麼卻好像失去更多,他喉頭突然冷笑了起來。

  他笑的像要哭一樣。

  山谷裡,只有我們一輛車寂寞地跑著。



© 黃小黛 
  04 02, 2006 16:27 PM
  (台北)



由黃小黛 撰寫於April 2, 2006 04:27 P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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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根.
想到每次回台灣就四處看,好像也在找什麼似的,
其實時間沒有過那麼長,也沒有遺漏掉過什麼.
想想,只是想補上不在故鄉的時間,故鄉到底變在哪罷了~

由olivia發表於2006-04-11 03:40 AM

人這種動物,縂希望自己的愛恨貪嗔有所歸屬,心裏才踏實。
所以即便半個身子進了棺材,也不改這種空虛的陋習。

無無明發表於2006-04-03 11:35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