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香格里拉│傈僳村，在一座生活的博物館攀爬

[創作]

　　有時候，看了些好書，會真覺得恐怖，有人這樣寫，把某些真實給騰了出來，再看看自己寫的，就拿來當比較，一心會有覺得慶幸，幸好自己不是活在那個時代，不用眼睜睜看著某些不仁的事擺在眼前，也就不會露出這麼殘酷血淚的真實，就這點來看，我覺得，寫起些小事小情的我，好幸運的活在這個年代。

　　真是幸好啊。

　　我同你講，我覺得啊，寫真實的事情的人，真的可憐，把自己公諸於世已經不堪，要是旁觀的角度看著別人，而那個別人又是事不關己卻又讓你看不過去的受盡欺負，那就很慘，眼珠子瞧著，說是不難過，都是假的，那人跟你一點切身關係都沒有，又讓你有這樣的感覺，才讓人感到真是不愉快，說要裝作沒事的模樣，表現上是這樣沒錯，可是心裡頭好像就被某個東西給擰了，碎了，說是碎了倒是還好，就是因為也不瓦解就在那裡上不上，磨不死人，卻又活著，才叫人受不了，我能說的大概就是這樣，所以說，如果這樣，我沒看見那些東西，倒叫我感到慶幸了。

　　我說，我看了某些東西，就能拿它的筆給照本宣科借屍還魂了起來，這方法本來我就如魚得水，也不羞愧，更不會想去修訂它。可有些東西完全脫乎這種情調，人家講的若是一種現實，而這個現實也不過就是平舖直述的描繪，也不是拿著文藝的調子來跟你調情，可表現出來的卻又什麼都有，像這樣的，我就怎麼都動不手，學個屁呀，拿什麼現實去跟那種現實比，要真有血肉的東西，東一塊西一點的，用著最直白的話講出來，就讓人心驚膽破了，常常有時候，我覺得人民的話就是這樣的刀口，不需要矯情些什麼，光是把那些抄出來，心裡的事情就夠瞧了，只是，現在民間很少人這樣見血了，我們一活出名氣，就活到美好而富裕的境地去了，貧貧賤賤，流汗，或是忍受屈辱百口莫辯的事情就惶如夢境，離的那麼遠，還有怎樣的血肉可言，多的是風花雪月虛虛擬擬高來高去，底層的，埋在土裡的，就真的還埋在土裡。

　　就這麼說一說，我心裡好過多了，再來講我在雲南發生的一些不痛不癢的事蹟。

　　說是事跡的確也算，我這人大多數時候勤奮，某些時候是很懶惰的，好比爬山這件事情，其實我真討厭，我討厭一走要到目的，所以在這種目的下我一向落後，而我們要走這個維西－【塔城薩馬閣自然保護區】，就是著了這種道，我不是藏民，也沒有每天爬山養身，對於這個在金沙江上游西岸，號稱“靈靈”故鄉，滇金猴樂園的野生棲息地，我可是吃了苦頭。

　　爬了畢生至今，最鬆軟而泥凝的山麓，若非帶著防雪手套，我這血肉作的雙手，大概是會是坑坑洞洞的流血罷，以為是一條坦蕩的石階路子走到底，已經夠無聊，卻因為猴子被趕下山，就得從山的央半，攀爬上去，我真是破了自己的局，更是小看自己，原來我可以，卻原來我不是不行，這可謂草木幽深，茂密溝壑的林區，我像缺乏訓練的家猴，忽上忽下的求取生道，明明沒路，硬得撥開長滿針莿的樹林，硬是闖入不是人跡該去的陡坡，簡直傻了我這呆命，最討厭在山林間玩冒險遊戲，卻硬是活生生被拉扯進去，人家活在這裡的女孩男人，輕鬆一張臉，背著咱們超過十公斤重的攝影器材腳架外套，談笑風聲，走來是蓮花碎步，輕巧的可以，我是在後面，喘的跟亡命之鬼，走到最後，就連身上僅有的兩個背包，硬是讓他們給駝了去。

　　小鬼地陪阿布，就愛譏笑我，老說我可以，還祭出他的手心，壞壞說：

　　「求我，我就牽妳走。」快信心絕滅的我，瞪著他。

　　「來，妳站這，我腳一凳，妳就很快下去了。」他還大笑說。

　　可人家真是健步如飛，二十一歲，一百八十公分，身輕如燕，不過，回到城市世俗，我在生活也是這樣，可現在站的就是阿布的地盤，就像那天，他帶我們去了一個全台灣據說還真沒人去過的某個傈僳村寨。

　　當那天清晨，我們開始從平坦的公路，轉入一個奇怪而荒涼的峽谷土地時，我就開始感到十分百分千分萬分的不安，誰知道吉普車駛進的不是路的路，水流湍急，隱匿在峽谷的碎石區，竟然裡頭是有牲口的地方，我們到達一個由細石地舖成的廣場，然後，我就傻了，因為阿布手叉腰，指著傈僳村寨的對面那個“山上”說：

　　「那兒。」

　　“那兒”？！啥撈？“那兒！！！”───你是說，「要爬上“那兒”。」

　　我簡直想掐死阿布，當下掐了他，他以為……我們是探勘大隊嗎？我又不是「大陸尋奇」，也不是「台灣探險隊」，“那兒”這麼輕鬆的脫口，會不會過分了點？我看著江邊河谷的沖積臺地，那盤桓在半山與延綿的頂山坡地，有人分層居住，呈垂直狀態分布的族群，很美，美不勝收，真的，橄欖深綠的梯田，“木楞子”搭建的村寨，階梯狀一層層分布在山坡上，那種半農半牧，還有許多山羊的點綴山澗，山徑是可緩可急的險坡，步行的是幅度很大的彎路，看起來忽雲忽霧，忽晴忽茫的模樣，讓人心頭舒展自如。

　　但是，要我爬上舒展自如對面的“那兒”，望著“那兒”───我有想哭的衝動。

　　司機大叔看著我的苦臉，他有想笑的衝動，阿布早就一溜煙的像隻潑猴跳上山崗，遠遠的跟我招手，呼喊，快樂的讓我想要斃了他。──我是說，如果我有槍的話。

　　「妳受驚了。」

　　「是，我是！我是啊！大爺。」（內心ＯＳ）

　　這是當我從山上回到五星級飯店的晚餐裡，台灣領隊遞出一顆內地產的優質蘋果，謙卑而心懷歉意的輕聲細語。

　　事逢身體排毒無法進食又剛好生理期的我想叫他：去！吃！屎！

　　豈只是受驚，吾人三十幾年來，畢生第一次休長假旅遊，第一次跟團，第一次遇到那麼狂的亂流，吃到那麼難吃的飛機餐，第一次“攀草？”眺猴，第一次“野地求生”而“絕處逢生”，第一次短期搭吉普車八百公里，第一次“騎馬”兩小時，第一次”淋”雪，第一次上海拔4357米，第一次生存在零下十五度呼吸，第一次一小時內經常在靄靄白雪寒風刮過下體就地撒尿（脫褲子→風吹來→咻咻→然後好涼），第一次在旅店從凌晨三點半保持清醒不斷撇條到五點半，第一次流鼻血，第一次“不小心”把苦難拍到的塔城薩馬閣相片全給消除掉。（呃，欲哭無淚，就這樣。）

　　走過大江南北的他，應該是無法明瞭我看到那個近水靠山的三四十戶村寨，那個我必須爬過去的對面心裡的那片荒涼吧……

　　橫著一條山溝，平滑如絲緞的草地，登山鞋一點都不管用，唯一帶有釘鞋的洪老爹卻健步如飛，我們幾人茫然的看著他上上又下下，我們戴上安全手套，抓著凌亂啃人的樹藤，哭喪著臉，對著爽到極點，驕傲極了的老爹說：

　　「“把你的釘鞋丟上來吧！”“把你的釘鞋丟上來吧！”“把你的釘鞋丟上來吧！”」

　　我們不要水，不要點心，把你的釘鞋丟上來吧！

　　好不容易爬上來，坦白講一行人，都對“爬”下去有一種深深的恐懼，領隊也不例外，暗暗幹醮阿布這死小鬼以為我們是萬能的山腳，一邊又憂心的站在村對面山坡看著美麗的村落，那整個村寨房屋建築是梯田狀分布，一層層，錯落有致，是幅生動的風景油畫。

　　傈僳族木楞屋的墻由碗口粗的天然圓木層層摞叠而成，不用鐵釘，全靠木料之間的榫口互相牽制，不上油漆，保持著古樸。屋頂用木板覆蓋，木板上壓著石塊。這個山城好優美，是片尚未開發的處女地。

　　我們翻山越嶺走進村寨，眺望“山溝”“綠茵”，雲霧飄邈，綠野有緻，這是橫斷山中的綠寶石，是大江滔滔、峽谷重重、林海莽莽、高原湖泊的晶瑩透明，是民族文化的寶藏，是以雪山為城、江河為池，三江腹地、神秘古道上的遺跡──那粗野狂放中藏著深情的景色意味，活脫脫的在我們眼前上演，而面對著往後，或說……往下回山下的生活，我心中有種奇幻的感覺，對於等一下的艱辛，我內心閃著一眸光輝，我究竟是怎麼拔草黏地死嗔上來的>_<，對我來講，真是奇蹟阿阿阿阿，“原來我是可以的”──這荒誕之中透射著哲理之光，叫我心裡感到熱烈奔放，令人叫絕。

　　而，總之，我回來了，我可是回來了，體有完膚的安全回來了，原因是那個死阿布，終於不小心，因為我們的壓迫而發現，那個旁邊有條很安全而輕鬆的路徑，是人家傈僳族走出來的文明之途，我真想蹂躪阿布，很想折磨他的可惡，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他還在山下唱著山歌，“喔喔喔的”唱個不停，真的很過分。

　　回想起來已經絲毫沒有一點當時的氣息，已經遺忘那時跟土地搏鬥時綠草的味道，我在城裡安頓了自己，誠如阿布與大叔在野林間融為一體，曾幾何時，我竟能領略了一點超過自己想像中的體力，在釋放的同時，竟是毫無掛礙，嘴上的叨唸，與到達後的坦然，下山前的忐忑，回到平地的釋懷，那種生活中一而再的感受輪迴，竟在短短幾小時內，逐一浮現，而我體驗。

由黃小黛 撰寫於March 28, 2006 08:30 A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