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04, 2006

家族記憶│關於那個八家將鄭同學的遭遇

[家族記憶]

  宜春的朋友問我說,《無米樂》裡頭,類似于祭典一樣的那個儀式,那些請神和表演的人,其中有用棍棒一類道具敲打自己的腦袋和後背,然後我看到血了。莫非那是真打?!

  我才知道,許多我熟悉的東西,對一個跟我生活環境完全不一樣的人來講,可就是許多疑問句了,這挺好,我發現,當我在跟他說明這些同時,我也逐步的在翻閱我的過去,也透過跟他講的同時發現要形容這些事情有時候還真需要想一下哩,因為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旦要對一個完全不理解這些東西的人來說,其實需要自己先沉澱,然後好好想想要抓什麼語彙形容,對方又聽的懂哪些,這一切真的極有趣,我們是可以如此檢驗自己對這件事情的想法,而這件事情在我們心上究竟是被怎樣記憶,我們是不是有足夠的認識,能滿足對方的理解。

  我這麼跟他講,那個祭典就是廟每隔幾年會辦的作醮,好像有時候是神明生日或是有廟會活動,這時候鎮上就會動員組織,然後神明繞街,鑼鼓喧天一下子喧鬧起來,鞭炮煙霧瀰漫,隊伍會拉的很長,八家將、七爺八爺,巨大無比的姿態壓陣。

  “你看到砍身體那個我們叫做乩童,也就是八家將的一種,他們可是真打,真的流血,是因為被神明或其他我不明白的事情所附身,這會是在遊街中的重頭戲,傳說中八字輕的人很容易被附身,我有一個國中同學就是因為去看這種表演而被正在表演的八家將抓去當八家將,因為他的體質很吻合,他家人也無可奈何,他也就有時候去學習這方面的事情,很特別的故事吧,因為這種事情對於一個生長在鄉下的我而言,其實很自然,因為廟宇是鎮上的集中點,而人民跟著廟宇而生活著,所以類似我同學這樣的事情發生,也就沒啥好驚奇。但是在都市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當我這樣陳述的時候,心裡覺得好妙,這些過去遺忘的點滴竟然順水的流洩出來,我想起,我那個姓鄭的朋友。

  據說,被抓的時候的他,好像讀小學時,正值刁鑽年紀,他長的特別矮小,遠遠看來就像隻黑色小老鼠,以他那種小姿勢鑽進人群看著八家將跳躍舞動,那些人臉上畫著嚇人的七彩臉譜,然後腳一凳,腿一抬,充滿著魄力與強悍,像我必定很遠很遠的觀望,因為實在害怕,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突然發作的生氣起來,而我那個鄭同學,還興致盎然的跑到前方,硬是鑽入表演面前,很好奇似的。

  結果,沒想到其中就有個八家將突然眼光一掃,瞄到這個小鬼的體質,那是天生敏銳才知道的東西吧,誰能看的出出生時的八字重量呀,除非是像他們這種本家吧,那時候他狠狠的瞪著鄭,據說,鄭嚇了很大一跳,我想,誰不怕呀?被青面獠牙的狠望,鄭好像發神經的直覺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就整個人跳起來,馬上衝出人牆,結果勒,人家有附身,當然跑得更快,鄭不死心,一路衝回家,結果八家將也跟著他追回鄭家,大家都嚇壞了,只有幾個抬轎的跟廟裡的耆老笑著,就是那種了然的笑,鄭的媽可是苦哈哈,因為宗教這種事情在我們鄉下是很難被忤逆,被指定就是這樣了,很難逃掉。

  所以大家就這樣追回鄭家看戲,據說啦,鄭被硬生生的從床底下拉出來,然後八家將把鄭單手一抱就跑回剛才還在舞弄的陣上,鄭哭愁了臉,但是誰也不敢救他,反倒是一群跟鄭同年紀的小男生,一看鄭被抓回來就一轟而散,怕自己被抓去,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奔回家的理由,還每個人都把家裡的門戶緊閉,再也不會去貪心要拿八家將掛在脖子前的大餅乾,情願忘記饞食,也不想跟鄭一樣的命運,這些都是在我跟鄭同一個國中的時候,有一回看到他在廟裡被畫成八家將時的聽說。

  這人的傳說,與這類的故事,在鄉下其實相當多,我也理所當然的以為其他地方差不多也是這樣,直到我來到大都市,看到這邊的生活、對話跟對待民俗的認同感,好像都得綁著文化阿、傳承阿,或是用一種遺產的眼光來看待,才得以光揚,才知道兩廂不同。

  或許,以農立足的社會裡,對天,對於拜祭,對於祭祀制度應有之配備司儀法度,這些都被認定是應該的,都是必然的,倘若被選上,就是遵從,不二話,無形中就是有一種自然的法治在操作整個鎮上的安定,從小我們便不疑神,彷彿他的存在就跟每個家裡都有供奉祖先一樣,理當如此,每天早上得上香,吃飯前的奉茶,初一十五的拜拜……這些就是人民生活的一部份,我們是那麼融會貫通的跟著一路長大,乃至於心中對於這些記憶猶存,而在面對自己不懂的世界裡,還能保有一些樸實、率直而不需要太多質疑的回憶。


由 黃小黛 撰寫於March 4, 2006 02:20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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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
小時候到廟宇就會害怕.
我同情那位鄭同學,
在他第一次被畫上八家將的臉,
他想的是什麼?

olivia發表於2006-03-06 09:21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