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之處 18│不像個大人

　　想起來真的很煩。很煩，但是，接到電話那刻怎麼不煩呢？為什麼只會想到對方的處境呢？應該多在意點那個猶豫與不舒服啊，這樣就不用去見識人可以怎麼去折磨自己。

　　男人的遺孀櫻紅著雙眼，胸口抱著才滿週歲的嬰兒，隨著一波波的人潮在殯儀館答禮，秋明不斷抽著煙與Eva站在寒風的微雨裡，瞧著身上這件淡粉紅的襯衫實在很不適合這個場合，突顯自己難堪的顏色，Eva遙遙盯住那個男人的遺容，嘴上不斷說著過去與他的恩怨，這樣會比較快樂嗎？不都是心甘情願來的嗎？人一走算是誰放開誰的手？香菸在濕氣中越來越沉重。

　　「妹子啊…………」一個疲倦男子從禮拜堂緩緩走出來，臉上皺紋脫不掉歲月痕跡，與遺容近乎相似的滄涼，那個臉頰上的冷刻在神情中，他看了秋明一眼，毫無表示，吐出的嘆氣是對著Eva。

　　Eva終究滑下兩行直直的眼淚，抬起眼，望著對方這個男子與他身旁的美麗女子。

　　「我媽說…………妳可以去拜他……就算是送他最後一程吧。」男子點起菸，對著天空張著愁容。

　　秋明盯了館內抱著小嬰孩的遺孀，再回頭望著Eva，不知道Eva是否走的進去，能嗎？好嗎？裡面沒有人不知道這個情婦就在外頭守著，每個遲疑又厭惡的眼神狠狠的掃在秋明與Eva身上。人能給人的有多少？是仁慈，還是什麼？最後這個時候，出軌的那個人想成就的會是什麼？撒下的又是怎樣的刺？這個看起來大自己大概十多歲的自殺者，走的時候牽掛的又是什麼，對人生懂了多少，覺得滿足了嗎？留下這些又算是什麼意思？火化後的骨灰，人剩下的就是這個嗎？還是還有些怎樣的意念殘留給活著的人呢？他的孩子要怎樣長大呢？裡頭的那個女人又要怎麼面對人生？這個家族跟Eva之間的牽扯是否到此為止呢？

　　這些疑問，自己需要懂嗎？秋明想的都是不需要自己去篤定的事情。

　　以前看著Eva為這個人展出笑容，為了這人心碎，為了這人不顧名聲，這樣的結果又代表什麼呢？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會不會有一天走到這種地步，秋明攙著Eva的虛脫，像殘廢，沒有人能給誰勇氣，只能陪著，出口從來不是說明白就能解脫，慢慢的人一離開，味道就會漸漸遺失，然後就會在某天忽然再被景物勾起，便割捨了。

　　人會繼續去招惹下一個世界，冷漠又怎樣，離奇失蹤又怎樣，在經過許多迎面而來的細碎頻繁的工作與人群，突然回頭，人就會發現原來遺忘一個人是如此容易，那個曾經在意的人變得不再刺眼，感傷不再那麼擁擠在心頭，已經不會捨不得，才了解，要走過這段旅埕，其實也沒有如此艱苦，再也不為了某人患得患失，再也不任由猜忌挾持自尊，不再沉溺在失去自我的下場。

　　「還想要什麼嗎？」秋明心裡問著Eva，目睹一場真實悲劇的感覺叫人感到虛脫，每個人見了面都是一付沒有表情的笑容，等待結束，每個人都在期待快落幕吧，我們活著的人都還要繼續面對接下來的東西，快進行吧，快呀！能哭的不就要趁此刻嗎，像是秋明這樣的局外人，連要哭都找不到具體的理由，站在這位置，連個位子都沒有。

　　真是厭倦了什麼叫做守護，真是笑話，決定走了的人，講什麼承諾，哄得每個人都乖乖聽話，這個笨女人也就隨之起舞，好吧，看吧！悲傷就留給妳做紀念了，這個男人死掉的笑臉要守護妳什麼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