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9, 2006

異鄉之處 09│心馳神往

[創作]

  「我說你啊,真是過分!」阿晏沒好氣的嬌嗔,斜著眼瞪秋明。

  這真叫人更加疑惑,又怎麼著?我礙著大小姐了嗎?阿晏抽著第三根菸,這次秋明迎上她的目光,不帶任何感情的。

  「在旅途上,我們偶爾寂寞想要尋找伴 – I am tired of that。」秋明想起旅行的同伴說的話。

  「不過,每個人都有他迎接事物的姿態,這不關我的事。」那人揚起頭,兩隻瞳孔裡說的就是這樣的事情。

  於是,自己逐日了解自己就是這種模樣的對待現在的一切,度過漫長的旅途之後,有人還是想要介入我的修道院,她走到我身處的山腳下,用著她自以為是的步伐急欲踏入我的生活,故事是不是也該由此開始了?就是這樣,人哪,就是這樣,真令人厭倦的女人,秋明感到極度不耐。

  於是,他還是不講話。

  「這是我自討沒趣嗎?」阿晏最後忍不住了。

  秋明抬頭看看阿晏,又看看樓下看戲的眼睛,露出陌生的表情。

  「唉唉!你實在過分……」阿晏猶豫了一會兒,把菸熄了,正襟危坐收拾起笑容:

  「仔細看看我,時間在我們身上打轉得太久,所以你大概忘記了我。還記得讀小學的時候嗎?記得你哥曾有一個女友叫做詹莉嗎?我是詹莉的妹妹,我是詹晏……」

  秋明感到意外,這個曾經跟自己有過含糊曖昧過往的女孩,如今竟然以著一種陌生的模樣,出現在面前,很難記得起過去她的樣子,更難明白相遇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點印象了嗎?虧我們還曾同坐在隔壁兩年的時間呢………住的又離不到一百公尺,你這樣忘記一個人,未免太過分了,是很沒禮貌的。」

  阿晏看秋明似乎逐漸的想起,而感到心安,握著水杯講話的速度漸漸放緩。

  秋明的確逐漸回想起自己曾經屬於這塊土地的記憶。有關那段歲月支離破碎的拼湊而起。

  詹莉是大哥曾經的女友,在秋明小學的時候,哥就交起女友,算起來是詹莉喜歡哥哥居多,總是看著這個品學兼優的女孩,站在家門外等著哥出門,詹莉梳著清潔又整齊的西瓜皮髮型,額前用一隻黑色髮夾緊緊夾住,服貼的像是個規矩又有家教的閨女,她身材極其修長,白襯衫在夕陽照射下微透隆出的胸部極為豐滿,藍裙擺裡的兩條蔥腿,絲毫沒有挫傷的痕跡,好端端的挺直在泥土飛揚的操場。

  在男生的組織裡,像詹莉這樣優秀,長得漂亮,寡言卻含苞微笑的女生是相當美好的,當時,詹莉會被大哥吸引,實在叫秋明傻眼,或許這樣的女孩在壓抑的世界裡,還是對浪子有些想像,或是當時的哥哥的確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說來兩人雖然個別看起來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是站在一起,從背影看來,又極其自然又相襯。

  而自己會注意到詹晏,倒不是因為她姊姊的原因,只是剛轉到這個小學時,詹晏算是整個班級裡最為沉默又清秀的異性。秋明對於太過招搖的人一向迴避,自己家就已經有兩個愛出風頭的人,他是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的過,若是對於某些東西有所洞察其實也不是那麼愛分享,熱忱這件事情叫秋明感到多餘。而詹晏就很吻合這種安靜的人,秋明觀察了兩年確定了這件事情,才開始萌起了點喜歡的心意,兩人卻又因為分班給區隔。

  當時,原來在秋明家旁邊幾里低漥的田地剛巧也開始填土,原來那塊田裡種著大片的蕃茄,是拿去工廠做蕃茄醬使用的,每年的夏天這裡就有許多水蛙,秋明會在雨後跟幾個鄰居在這裡攪和,鄰居的小孩是去檢蝸牛賣錢當零用,秋明倒是真是純粹玩黑蝌蚪,雨後的泥凝裡最多的就是這個,烏溜溜的小蝌蚪抖動的在水漥裡狡猾的游著,小孩子就去戲弄牠們,嘻嘻哈哈的,在雨後的陽光下,還有襯著彩虹在天邊,微風清吹,涼爽無比,空氣又清新,想起那些就叫人感到無限的舒暢,細胞都吸了氧,而在泥地被一車車推土機給填滿後,那深如兩公尺的甜美空氣也就被埋進黑暗的地皮裡。

  最後一次在那裡玩的時候,是個秋初時節,整個田正在焚燒最後一次收成結束後的枯枝,詹莉的父母帶著倆個女兒在田上方的馬路上往燃燒成焦黑色模樣的田地看,遠遠的,只有幾個人影,後來詹莉隨父母逐漸走遠,往市場的方向離開,剩下一個小影子慢慢往秋明這方向移動,秋明看著人影的接近,凝住神,燒焦的氣味燻染兩人的小身體,聳立在四周的只有田漥的盡頭,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整個平原是金黃色的天空,彩霞滿天,陽光有點炙人,皮膚已經有些溫熱燙紅,詹晏小而圓的眼睛,睜在乾淨的馬路上,背後是塵土飛揚,砂石車不斷的經過,發出刷刷的聲音,而她還是眨著一列黑色的睫毛,站在那裡看著高聳而陡直的田崖下的秋明。

  「往後,我們家就要在這兒了。」詹晏這樣對著下面的秋明說。

  秋明站在乾淨的稻草上默不作聲的點頭,心裡是歡喜的。

  一年後,當詹家跟著許多許多家庭遷移到這個新建立的住宅,詹莉與大哥已經沒有往來,而自己與詹晏也已經隸屬不同班級,遑論交集,就連一週能否碰見一次面都不見得,不過,每當秋明從車站走回家經過這十幾棟房子眼前,依舊是想起那個地方的足跡,至少知道陌生的詹晏曾在那裡對自己講過些什麼,那是獨一無二的經驗,只是眼前的這個女子說是自己心裡記憶的那個人,一點都找不出跡象。

  她的語氣與相貌與爬上臉龐的那股嬌豔,已經很難連結了,真的有意的去探索因果與歲月所帶給人們的神情,實在有點困難,自己拍過那麼多相片,說什麼再也不太想要去知道那些豐富有故事的臉龐或是身體究竟有過怎樣的遭遇,即使現在回想都是還能自處,但是多半是很沉重的,否則那些刻痕不致如此鮮明而動人,快門的重量是由此領受的,而面前這人直言的方式好像叫人難以否認她的存在,自己又為何非得找尋這些證明不可呢?知道這個人是誰,然後打個招呼就好,不也就夠了嗎?無論如何自己可不想在被牽扯弄得複雜,否則也不用大老遠離開都市回到家裡。

  秋明對詹晏笑了笑,點點頭。

  阿晏以憂慮的語氣說:「沒啥啦,只是看到熟人特別興奮罷了。」阿晏注意到秋明並不打算對回憶熱切,他的靜默使阿晏洩氣。

  「這些畢竟是遙遠的事情了。……現在,」看著秋明像是樓下的人們看戲一樣的神情,阿晏雖然有點不情願,卻不得不結束話題。

  秋明自持,深藏不露,一抹輕視的笑,像火光一閃,何姐遠遠便看到了,不禁嘆了口氣。

  一個不願被窺探,一個又被好奇心所驅使以敘舊來攀談,人與人相處有時候會這樣,某些心口裡封印起來而不想說出口的,就是難受,我們不需要因為誰的仁慈而對誰坦誠,人與人之間,可以重新形成,未必需要建立在過去的傷口上,為了撫平而開始的愛,是否在結痂後就該退出,能各自埋藏著某些陰霾,想說的時候說,不想說的時候就靜靜的在一起,然後常常的相處一段很長的時間,偶而慶祝點小事情,或是互相照應偎倚,有時候某些秘密應該是在自己死後,連這個也一起帶走,要是難以解脫,便輕輕在連閒聊中脫口,你明白的,它不是隨便就對任何人開放,心是很脆弱的東西,任何一種輕微的笨拙都會使它割裂,所以秋明不打算跟陌生人說───

  包含過去認識的熟識都一樣,那樣的膚淺只會叫人無聊,至於誰在這裡受了傷,或是因為想探索而感到受挫,那都不關我的事,最好在我暫時遏止住不耐煩前離去,我知道我正在建築一個聳向自我為中心的小尖塔,即使身旁有許多大拱路,甚或充滿雕刻花紋的樑柱,這些已經不再引領我炫目,我那心底一個無底洞,已經在這些列柱之間穿透,陰影遮蔽了浮華虛假空洞,一種奇怪動盪吸引了我的目光,叫人瞠目結舌,而何時能心馳神往的吟唱,成了我在故鄉沉思默想的事情,與過去不一樣的是,這不是幻象,也不只是渴望,我並沒有迷失在冥想中度過光陰,事實上,反而是這樣的發現粉碎了幻影,讓我真的回過頭去看著過去所留下的後果。好像告誡似的。



© 黃小黛 
  1/29/06 22:18 PM
  (台北)

由黃小黛 撰寫於January 29, 2006 10:18 P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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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banner很棒

由惟發表於2006-02-04 07:18 AM

kuo啊,你果然有乖,這樣我就不逼你挑跳草裙舞,哈哈,台北正在下雨,夏威夷還在阿羅哈吧....
你說的話,我有看著,我覺得相當有意思的是這些日子你這樣一路看下來,還不吝回饋,這是我覺得有互通之感觸的美好,我喜歡與一些充滿時間感交往的朋友,那種隨著歲月歷久彌新並還能共同成長的朋友真是太妙的恩典了。

由小黛發表於2006-02-03 10:20 AM

小黛新年快樂,來交作業了。

自從見小黛開了創作這分類以後就一直有些想說又不知到該不該說的感覺。其實從這系列之前的幸福行事曆好像就一直繞著一個主題在逼近(想起小六形容的『迂迴的準』),簡單的說大概就是人的存在這件事。各式各樣人們生存的樣貌,像在小黛筆下顯影,銳利的鏡頭下美的醜的都逃不了,到了後來也已經沒有好壞之分,似乎就承認了活著就是這樣,必然有些背負、必然有些不堪,而人就在重重的執迷和參不破之間逐漸建立起屬於一個人的歷史。當大多數人們甚至於自己都選擇迴避,正眼看待這些蒼涼對我而言便是悲憫全部的意義。於是每天到辦公室讀小黛的新文章有時自己都覺得像是來作早課一般。

關於創作裡的缺乏親身經驗的懷疑,我倒覺得無需多慮,必然是有過體會才寫得出同樣的感情。像是紀錄片到劇情片的過渡,只是到了這裡可以更有力道而精確地將故事說出。形式的東西我不懂,但我想我讀到了文字裡的血肉和力道,可以翻攪人心的東西。也許是因為它的重所以回應的人少了些,但在我看來這系列是過去累積的功力集大成之作,希望有機會看到它成書。而彥瑤的插圖必然是不可或缺的,每張都像利刃般,精準得可怕地劃開人心。

其實有一吐為快的感覺,之前曾想留言但寫過一半又放棄,有些東西難表達,也怕不得體,希望沒有冒犯的地方。哈!寫完了。

由kuo發表於2006-02-02 07:57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