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之處 07│anna-ahoyⅠ

　　秋明因為不想一直待在房裡悶著，索性三天兩頭就往何姐的酒吧跑，常常夕陽西下，走在鎮裡的斜坡路上無聊的散著步，等待七點鐘酒吧營業，說是無聊那是指過去，關於走路這件事情，對秋明來講，就好比在看一場血淋淋的生活秀。

　　偶而看到公園旁正在親熱得情侶，兩人喃喃的笑的像陣風，吹的旁人心池蕩漾，忍不住就覺得現在身邊有個伴似乎也不賴，好歹沉重的肩膀有人安慰；有時候街上類似一家人團體出遊的，父親冷淡模樣，面無表情的孤寂在一旁，母親維持某種程度上的含蓄溫婉，心裡卻透出委屈的看櫥窗，至於兒女倒是無奈的耍寶牽惹，支離破碎的相處在一起；有些則是單獨閉著嘴聽著音樂或是邊講行動電話的行人，嘴巴耳朵忙碌的不得了，卻露出行影單隻的不安；會讓人不由自主羨慕的是年輕學子，穿著共同的制服或是運動服裝，大肆的喧嘩吵鬧拌嘴，臉部的青春痘與飛揚的話題，散發著似乎都還有許多可以抗拒的空間感，賞心悅目的這些圖像混淆在一個人的眼睛裡，就好像看著真實的人生在本身心裡虛構出某些意義，沿途提供著秋明一個安適的環境。

　　把這些望見試著將畫面對照在自己身上，他若有似無的笑著，沉默的時候居多，常常這樣，一整個午後就經過了。

　　一週有幾天，坐在公園的椅子，會見到何姐與那年輕的店員，兩人從超市走出來，手上還拎著幾個頗有重量的塑膠袋，何姐第一次看他坐在那裡，點點頭就沒了下文，畢竟是有過心事的人，盤算的出人家心裡的需要，不刻意打擾卻又不嫌冷漠，秋明是那時候特別對何姐產生好感的。

　　之後，何姐似乎也是感到秋明的釋放，偶而便會把東西交給年輕人，自己從提袋中拿出兩瓶冰涼涼的啤酒，朝秋明走來。

　　「……………」

　　「……………」

　　兩人幾乎都是沉默以對的望著夕陽，喝著飲料，何姐通常是慢慢的啜飲，好像在芻嚼麥子的滋味，秋明則是大把大把的吞食，咕魯咕魯的流到喉嚨，悶在肚子裡攪和，這兩人從旁觀的眼光看起來，有著一種相契合的風情，卻又是那麼不一樣的性格，但背後的身影融合在土地上，又是那麼理所當然的影像。

　　榕樹影下，總是有零散的人對何姐打招呼，像是那個看起來有點輕浮而油嘴滑舌的老頭，每天晚上接近凌晨時，這個右嘴下有顆蒼蠅痣還發著一根黑長毛的人就會獐頭鼠目的爬上酒吧櫃檯，朝何姐露出猥褻的樣子，說來他也不敢造次，何姐看這人就是微笑著，什麼話都沒說，卻好像也安慰到人的樣子，年輕的店員照常的倒著啤酒給老頭，其他幾個熟客，或是偶而才來到這裡的秋明媽媽，坐在這間棗紅色的酒吧，看起來就像一個特殊的宇宙。

　　每個人精緻的活在這個空間的夜裡，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偶而佐酒表述，藏起來的東西拿出來當話題，有時候略顯不堪，有時候在攤的同時被矯飾，更多的時候是痛苦扭曲的說成雲淡風輕，這些真實世界的鱗爪，究竟是純屬虛構，還是自得其樂，沒有人會去探究，畢竟是活著知道的人痛苦，而這些晦暗要不要反問自己所述是否屬實，也不是這個酒吧要產出的責任，這只是提供一個說話的世界，不過如此而已，人若是要荒蕪，蒼白一生就會是寫照，貼在酒吧上並不足為奇。

　　這個叫做「anna-ahoy」的小酒吧，所描寫出的世界、居民，報告著生活上真實世界的事件狀況，沒有人以真假類別來區分，因為常識性的敘述難以表達出心裡的遭遇，我們只能在某些虛構或是膨風的訊號出現時，帶著懸置懷疑，安心的進入一個想像的世界，然後聽他所述之事，閱讀他任何口吻，順應之，在自己深處內聚成一股思維，變成一個純粹的宇宙，而那是否真實或是虛造，究竟是說的人有意欺瞞還是誤信為真，對坐在這裡的每個生靈而言不過就是個故事，陳述著共通的人性與各自的虛無。

© 黃小黛　
　 1/20/06 07:47 AM
　 (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