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7, 2006

異鄉之處 06│信五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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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略

  此刻,我坐在離家不遠的餐廳,這是兩三年前才開的店,對我來講是新的,對這個地方來說卻已經是個地標。

  店是從晚上七點開始營業的小酒吧,開始營業的時候就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孩加上叫做何姐的女人,我想她便是老闆娘吧,四十多歲風韻猶存,肉體和容貌也有明顯疲憊的年紀,已經不年輕的女性,這等池城是不是她避風雨的天地呢?

  我媽偶而寂寞的時候也會來到這家店,但總在九點就回家去了,維持著她早睡的習慣,多少何姐也聽了我的身家背景,外加媽的加油添醋,總是要多捏造點什麼才能顯示自己的成就感。

  「他回去啦……」

  何姐朝著坐回吧台旁啜飲啤酒的我招呼,他說的是SAM。

  我大概是一付無法釋然的表情吧,剛才來找我的SAM的掌心溫度還殘留在腦海裡,貼在啤酒杯上。

  對我來說,人跟人的相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早上,SAM突然打電話給我,我開玩笑說我拍不出東西了。SAM倒是開了三小時的車程來到我家。

  「你說你的故事給我聽吧………看我能不能再拿的起鏡頭。」

  對著剛放下方向盤的SAM,我輕忽的講,心裡也沒要掘些什麼,事實上,我對人早已經失了感情。

  我們半年不見了吧,記憶中的SAM像一個陌生又熟悉的人靜靜看著我,還沒喘息,就開始講著一字一句,他試圖的想說些什麼以喚起我些什麼吧。這些我的確分辨得出來。

  「你說說當年出國的事情吧……」

  「正確時間是在2000年……當時我………」

  這些一點一滴是SAM重要而無法丟棄的記憶,本來與我是不相干的,剛認識他的時候,他一句都不肯說,好像他的保護膜,我當時還是很熱心,對人有著好奇,加上工作上的得意與光環,整個人總是精神奕奕的散發某種積極的顏面。

  SAM也算是當時的朋友,是喜怒哀樂不形於色而寡言的人,總是晦暗無比,我可以感覺他汲汲尋求某些意義,卻什麼都抓不住。單獨來到天涯,也做著自己想要的工作,不過臉上總是沒有表情,我們常常去某些朋友家聚會,他喜歡大口喝酒,卻不抽煙,他喝酒的速度只會讓人覺得怪異,硬是唐突的一杯一杯豪飲,即使一群人圍著火鍋的爐子,熱鬧的喧嘩,他也是安靜的坐在一旁聽,然後忙碌的吃,有時候我們會問他關於他家裡的事情,他就會略略顯出警戒的表情說:

  「呵呵……就是那樣囉…………」

  然後頭低低的繼續吃東西,這種開場習慣後,沒有人會繼續追問下去,只有我罷,總是不饒他的逗弄他,感覺這個青年很純真卻不知道埋藏著什麼秘密似的逃亡著,這時候,他總是羞紅了臉,那個模樣,任何人看了都覺得有意思。

  「我敬你。敬你。」他咋舌的瞪著我的問題,含含糊糊的嚷嚷。

  沒有一次進的了正題。在熟人面前,他也是如此,大家都習慣了。

  其實人跟人在一起就是這樣,多數的時間都是言不及義的閒扯著狗屁叨糟的事情,那些放在心上的難處是可以隻字不提的,表面來暗地去,誰都不了解誰,一但被理解就好像沒有穿衣服一樣叫人難堪。

  我也不會拐著彎問他任何問題,讓他傷足腦筋,想著這個年長的大人怎麼老是盡挑他不想說的事情,還邊說邊移動視線的盯著他。SAM有時候很埋怨的睨著我,他老無話可說,我是明知故問,只要我沒再盯梢他,他臉上就會浮現鬆了一口氣的神情,非常好笑。

  不過,人也是會變的,事到如今,我對人已經感到十足疲憊,那種感覺就像是不想跳動的人望著籃球,它越是彈的越高,我看的便越沉重,那個敲打在地上的聲音逐漸的遙遠,我像觀賽者一樣,誰贏誰輸,都還有明天,笑笑便過,無所謂。

  我並不對SAM隱瞞這種表情,只是逐漸不再發問,不興致勃勃,誰生誰死都好,自己爽都好,愛隨波逐流也罷,積極面對也罷,我一點都不在意,各自的人生自己去承擔,我像是在了斷一樣的不參加任何聚會,也不再多看人一眼。

  他也沒有任何線索的看著我的漸行漸遠,以一種緩慢而沉穩的速度,總不能莫名其妙的問我好不好吧,這不是他的習慣,就這樣問不出什麼,只能在電話中、MSN上打打嘴炮,丟些奇怪網站的話題,我一點反應都沒有,偶而心情還可以就回個幾句,再要進去,就進不去了。換我不願意談任何跟自己有關的事情,對於身旁的人來講,這應該是始料未及吧。

  可能是我對人的味道感到不舒服了吧,其實也不是那麼想再說這些,只是早上突然接到SAM的電話,他大概從公司那裡打聽到我離開了一陣子,怎麼卻也沒想到我是回家來了。在他面前,我是個很愛講的人,總是像個老大哥一樣很愛教、很愛提點,家裡的事情我雖然沒有多說,但他從我獨身行走了這麼多年卻鮮少返家的行徑,多少都知道我跟故鄉的疏離,但在此刻我卻停留在最陌生的處境。

  許久許久沒見的SAM,頭髮算還合格的有著時尚感,厚厚的嘴唇依舊飽滿,臉上的痘子都已消去,取而代之的是種沉穩的成熟,相較四五年前,我才發現他已經長成一介成人,跟當時剛當完兵的土樣差的可多了。穿著也進步許多,這點很好,我心中微微著笑。

  他很謹慎的來到我說的餐廳,我叫他自己點酒,夜晚十點,這裡也是有下酒菜,他似乎帶著忐忑來,也是一付等著要發生什麼的樣子。

  「我又不是警察,你緊張什麼…………」

  「我不會問你什麼啦,你不是想來看看我家嗎………」

  我倒是一翻兩瞪眼的直接了當,我沒有任何興致再提起誰要往那個方向去,我又不是討債的,那麼了不起的東西你就藏在心裡罷。

  我們坐的位置是何姐為我留的,往返幾次,都是一個人來去的我也帶了這麼一位陌生的客人來,她嗅到某些信息,於是保留了二樓那個可以看見窗外燈光的位置,尾隨何姐腳步,SAM與我坐了下來。喝著何姐幫我調的酒,那種不帶疑問卻歷盡人世情的味道。

  我直接撥掉問候語,看著SAM,他把送來的酒緩緩的,以一種極慢的速度啜飲,這真是絕了,我們倆個好像交換的個體,他這個舉動很得我歡心,他雖然對我這個人一竅不通,卻努力頷首回應,進步許多啊,呵呵。但那又怎樣……  

  SAM倒不管我神態上的譏諷,踏踏實實的把自己都說了,我喝著酒,兩頰發紅,又把杯裡的剩餘飲盡,便一直一直走進他的人生之中,SAM說著一口也沒碰,他說著從離開學校後的歲月和經歷,說著跟家人的事情,我心想,這真是一段寒冷而不知所措的旅程,空空洞洞,看不見真章。

  他的臉被昏黃的燈光照的泛黃泛紅,讓我感到動容。好像喚起我的一點什麼希望似的,不久以前,我還有這種表情,不久之後,我就失去奮鬥的能力,我很意外他什麼都肯說,卻在我什麼都不要的情況下,生命的弔詭是不是就是這樣……

  我逐漸隱退的能量,似乎是有點點感受到溫暖,不是那麼多,但好像足夠我繼續走下去的份量,在與人交往過程中,我也沒有試圖想得到什麼,但總是失去著什麼,現在的SAM讓我感覺自己好像在跟他的互動裡,還有著些意義與價值,總算是有個人把真心給我看到了,否則,那些過去實在鈍重啊,會叫人晦暗,有些時候,有去無回就算了,多的是惡意反撲,我連驚慌失措的感覺都不想理會了,這種感覺在我心裡殘留了好久,久到我已經失去焦慮,覺得隨便也不錯呢。

  並不是什麼空虛之類的東西,只是覺得很沒意思,不甘願的感覺也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一種盡義務的感覺,有時候,我會覺得是不是不跟某些人相識對我會比較好一些,我並不是對人生感到沒有意義,我知道怎麼在旅程中求證自己的心,卻也在這些過程看到人性,對其中的薄情寡義、咒怨、膚淺、與貪求無厭感到洩氣,並無時無刻湧現在我與人說話的面前。

  誰又能支配誰?除了自己,誰又能改變靈魂感受的一切,對於不想活下去的遊魂就任他繼續蒼白吧。

  在我下定這種決心的時候,SAM適時的出現,倒叫我感到奇異又無奈,這個失蹤在我心裡的傢伙竟然好像肯誠實坦白的拿自己最避諱的事情來當話題,可以接觸到真心的感覺好像喚起我的一些什麼。




                     明
                     一月十六日




© 黃小黛 
  1/16/06 04:14 AM
  (台北)


由 黃小黛 撰寫於January 17, 2006 10:08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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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贏誰輸,都還有明天,笑笑便過,無所謂"
"各自的人生自己去承擔"
是想開了,還是疲倦了呢?

"我又不是討債的,那麼了不起的東西你就藏在心裡罷。"
人好像都有這有種類似酸葡萄的心態~

olivia發表於2006-01-21 01:24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