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晚啊,那葛不睏?」門外閩南口音的聲音響起。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房門被推開,秋明的父親剛洗完澡,身上還冒著浴室蒸氣,沁著肥皂的淡香,樓下客廳傳來刻意壓低的電視連續劇的劇情,房外的燈光射進屋內,成一道斜線,光上有父親修長的身影,他回頭看著父親,這個父親,總是知道他心裡有事時才會返鄉,雖然嘴裡不多問什麼,不過,關切是有的,總是自己的兒子,一個三四十歲的孩子。
父親並沒有走進房內,他站在門口等待秋明的反應。
「喔……睏不去(睡不著)」秋明說。
「喔………」
倆人佇立了一會,沉默著。令夜色更加沉默。
「啊要吃水果捂?(要吃水果嗎?)」父親還是刻意的問秋明,秋明還是站在黑暗中沒有出來的打算,臉略往房外看,客廳似乎還有母親坐在那裡憂心。
「未邀。(不餓)」
父親再也沒什麼好問的,卻似乎想講些什麼,秋明心裡暗暗感到愧疚。和父親這樣面對面遠遠的望著,什麼都說不出口已經不知道是多久的事了。秋明偷偷看著父親的模樣,縮了的身子,頭髮花白了許多許多,臉上的皺紋涵蓋著掙錢的痕跡,聲音裡也摻雜了無限的沉重,對這樣一個人,自己卻一動也不動。
父親也感受到空氣中的凝重,把門帶上,淡淡說:「卡早睏ㄟ……(早點睡)」
秋明點點頭,房門關上沒幾分鐘,客廳來的光也熄燼,秋明感覺自己好像把父親的影子全身都踩碎了,步履沉重的走回床邊,整個人躺倒在床,眼睛緊閉,窗戶吹來的風,靜靜的在宅內盤旋,所有的思緒、少年回憶的殘骸,全隨著自己剛才對父親的拒絕抓扁心臟。
二‧很晚很晚了,父親剛從我的拒絕中傷心的離開,我的心裡感到刺痛,他只是問我要不要吃水果,多少也表示許多的善意與關懷,對我來講,我是多麼想要這種溫暖,可是我這人就是這樣,老是無法容易的接受誰的好意,拖拖磨磨,磨煞了自己的渴望,拖累了旁人的在乎。你是不是也是這樣想?
我想起,我曾經怎麼樣對待你的事情。
一開始,我會認識你也是個意外,不過一個短暫的聚會,你就直接說出我的一切,雖然說的都是簡簡單單的小習慣,像是我的好奇心或是直率這部分,在說與不說之間,我永遠選擇說出來,這就是你對我幾個小時的觀察,這麼輕輕鬆鬆的講給我聽,我凝聽著,然後凝神的注視著你,我必須承認,在那一刻,你直打我心,而我真的仔細回想,在經過這幾年下來,再沒有人像你這麼全神貫注、聚精會神,專心一意的對待我。
常常你講話的時候,我會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專心致志的聽,能夠誠實坦白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那多少都是因為知道什麼叫做被了解,若是有人能夠這麼無私的對待我,總是叫我忍不住動容起來,雖然我是個男人,卻老是會為這樣的事情覺得心動。
我總是記得,事實上你常常直直的對我講些讓人很有壓力或是像刺一樣的直指,好比我那種老是對人過於貪婪或是看不開,對於這種過不去,你覺得可以盡快去面對才能迎接更多的事情。看著你的模樣,我總覺得你真是俐落卻又準確,你的深情是用一種最無情的方式延伸處理,我想我是堅強的,不過也常常老愛拖病,有些牽掛我總是無法馬上去切割,老是要搞的自己很不堪,才苦情連連的讓你看笑話,你也總是這樣看著,陪著,我似乎拿不出什麼可以給你,不僅如此,還會在你脆弱的時候放冷箭的刺,好叫你看自己還不是這樣而已。
我常常對你說的都不是輕鬆快樂的事情,你卻也都承擔的接下來了,不僅僅是陪伴,多少我都從你的點化中感到自己的展現與才能。所以你彷彿強到可以無所懼怕,即使看的出你強打精神的勇往直前,那種解決內心中自己被催促的模樣,蠻叫人驚嚇的。
深刻的交往這便是一種,有一種人是不用說什麼就可以相視而笑,可以不假思索的示好,那是一種分外的自由自在,不用綁著愛與不愛這種唯一的感覺,這樣的人我知道,而我也經常想著,能夠被導引其實也是福氣的一種,卻也是承擔的開始,承擔自己必須解決的事情與面對的人世間。
我不是太能夠逃避的人,因為沒有想要退步,所以往前走也就不算什麼,只是行走同時,也會看見所謂開始有了點什麼能力,也不是太好玩的事情,好比在工作上我也同你所見的很有位置,越是站在某個據點上,就得去面對更巨大的資源分配,身為棋子的樂趣與安全感,就消失殆盡,更多的是更大的世界視野要與你談判周旋,你成,大家都要分餅;不成,人們看你笑話落井下石,這個世界所有的事情都要付出代價,天下就是資源分配的事情,你多賺一塊錢就是有人少拿一塊錢,有人得,就有人得掏出一塊失去,我也就是因為悟得這樣的事情後,感到更具體的煎熬。
而你竟然也就這樣把真實給挑出來,真叫人受不了你,所以那些被揭發出的敵意,我就當你在演戲,於是只是依著這個方向認知你,我們便開始疏離。
在經歷某些某些再某些,越過這麼好幾年,我經常想起你,想起過去你怎麼對待我的一切,想來真可笑,我能說的對象,竟然連五隻指頭都填不滿,活著時,你說的直接,人家當你是刺又自以為是;不說,人家說你疏離吝嗇,怎麼做人們都不以為然,人心念之貪婪,對於感情的領受卻那麼自然又膚淺,這種種都叫我感到相當有意思,我只是想到自己對你或多或少也是一種非善意的對待。
人生走到這等地步才領略這個會不會太晚?膚淺的人若是誠實是不是可以獲得救曙,朋友之間若是坦白,是不是可以前嫌盡釋?這樣的請求是不是很羞恥………在現在的處境下,我對這樣的疑問感到深刻領受。
有些事情的確有它的時機,一旦機緣過去,陪伴就成了負擔,而我算不算你的負擔,當我走了幾圈的感情路、工作波瀾與人情煎熬,我大概知道自己想牢牢抓住的是什麼東西了。
在這個時候,還真希望你在身旁,是不是太貪婪呢?真希望你陪在身旁與我談心,我知道你必定會壞壞的笑,笑的善解人意,而我終究可以從那個笑裡看到自己一路以來的行徑,這些年來,我也經常想起朋友的意義,人生走了許多的愛情、歷經某種地位的吹捧,除了這些,我還有哪些要完成,我心裡有點數,但是若是你能在身旁,我這難以表達的波濤,或許就會隨著你那真誠相待中被理解、被關注。
否則,一路來,還真空虛,人表面看起來好像追求某些什麼,到頭卻只是種變相的閃躲,倘若失了心,那剩下的究竟是什麼?逐漸了解工具作為一種表達的時候,我便開始尋找轉達的形式,可我總是練習不夠,所以面對父親,我依然這麼冷漠,那種淡到連自己都感到傷害的疏離,我竟然就這樣不時的重複,我覺得自己很可惡,我是不是很無聊?我心裡混成一片,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離什麼,你知道嗎?
醒的時候像睡著一樣的無情,睡著就像死去,我清清楚楚的看著自己身體一直朝黑暗的地方沉下去,這樣是不是一切就可以結束了。無聊難耐呢,看看我這扭曲變形的模樣,都不認識自己了,說我好,那絕對是騙人的,我想,當你看我這樣說的時候一定笑了,是吧,你總是這樣討人厭哩!
今晚,我全身的力氣都拿來寫這封信,但是表達的總是差那麼一點點,你可以看出我的些許疲倦焦慮,還有我心裡的疙瘩,聽到尖叫聲嗎?我覺得我的人生打了個滑,我一動不動的躺在溫暖棉被上,感覺鮮血曲折延伸的流遍床第,心裡感到枯窘,我覺得自己就快淹沒在人群,我不知要被帶往何處,我明明人在家鄉,怎麼我感到如此深深的孤獨,這種日子,我已經過了無數天了。
你笑我吧。我不會介意的,只要你肯。
寫不下去了,讓我休息一下。祝,好。
秋明 筆
一月八日
(待續)
我的用心是以絕對的無憐憫之處直刺他的膿包
可惜他不懂,人唯有處在或被迫處在無憐憫之地才能將爛肉放血重生,也許我們都害怕自己和別人都那麼相似,失去了獨特性,
所以他情願找一個只存在於性關係的角色來作為對我的最佳報復
"你的深情是用一種最無情的方式延伸處理",
秋明面對父親也是這樣吧!
偶而換個心情嘛
:)
好看.
我喜歡另外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