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06, 2006

│邊荒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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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夜裡,家齊以一種懷念的姿態盤據著我,我只好想他。

  天生我便有點特殊體質,若是有人用強烈的意念想我、對我生氣、詛咒我,我心裡頭多少都能感受得到,他的念頭越強烈,我備受的波動就越清晰,是不會造成什麼困擾,或說,我已經習慣了。要嘛就只能接受,要嘛就讓它過去,我一向都是選擇後者。

  家齊的眼睛總是要配上徐徐的風,才算是整幅圖案。事實上,我不太喜歡他注視我的感覺。

  「……………………」家齊。

  「唉!」我別過頭去,往窗子的另一端假裝看風景。

  「呵呵呵…………」

  「你很煩嗳………」

  「哦…………是嗎?」

  這時候,他便挑起眉毛,一副懂你懂得很的神情,即使在高速公路上前進,某部分的精神還是集中在你身上,很叫人坐立難安。

  有時候,我噙著淚,跟他說起工作上遇到的委屈,倒也不是要他安慰,只是我想說,我悶壞了,我誰都講不出口,只有他知道我的過去、我的現在、並且不探問任何未來,我厭倦了對是非下定義,或者,我只是想表達我的憤怒、愛與仇,或是對天氣的一番感概,這些深藏在我內心深處的感受,無一不時刻的侵蝕著我,倘若我不說,我的胃酸會過多,唯有透過語言這種符號的表達,我才得以繼續堅強的活下去。

  於是我經常對他哭哭啼啼。

  「……………」嗚咽著的我,只是凝視車前的視線,就足以把自己淹沒。

  「……沒事沒事。」家齊的手伸到我的左腿膝蓋上安撫著脆弱的女人。

  「……………」我的眼淚一直流,什麼都沒說出來。

  「……………」

  「………………」

  他踩快油門,酸楚的心被風吹乾,他對我的知之甚詳,就是這麼來的。人都知道到哪裡找安慰,被屈辱的時候,你會感受到誰對你是有其存在的必要,誰能讓你鬆口。

  我想,只有他受得了我,我其實是如此茫然無知的一個人,我不會翻譯撲殺而來的風暴對我造成的打擊,我只能簡單的說著平常的事情,用最古老的方法為自己辯護,而這個人始終接受著我的話,絕不會又笨拙又零散的愚蠢。

  大多數時間,他眼睛裡都是些敗壞的字眼,他這個人的人生走到現在可以說是以特殊氣質起家,華麗上場,以墮落完結,置身在越糜爛的環境,他倒越不顯得特殊,彷彿就是他原生家庭似的,所以在夜店工作,偶而拍拍片,當當執行,實在太吻合他的怪獸風格了,那一身傲骨,或他自己輕蔑的賤骨頭,就會如魚得水起來。

  我是一個僅僅能把整個世界看成眼前時刻的人,外面的「希望」「恐懼」與「夢魘」,只要不是建立在我這個人身上的連結,我一概無感。我有兩隻好耳朵,一張閉嘴,只要喝著酒、抽著菸,家齊對我就會有許許多多、數也數不盡的隱喻要說,有時間的話,他從來不摒擋向我表達這些懲處著他的醜陋人性,一個人過度敏感,生活就像很難制止與處理的暗示───大起大落而無法拾掇,無窮無盡的糾結、困惑,組合變化的造業、繁殖、卡死。而我們只能更傲慢冷漠的注視它的發作。

  家齊對我有好感我不是不知道,他老是藉著酒後傾吐深情,誰知道這種表情背後是不是裝糊塗,根本是清醒著討曖昧。

  我想起去年,因為他要到高雄去辦事,我也以觀光的名義跟著他去了這個台灣南部的大城市,他先從台中殺到台北接我,我隨便裝載行李,預計一週的行程,我們快活自在得很。

  一路上我們走走停停,習著風、參觀新建設的休息站,喝了不少咖啡、吃了頓美味的料理,循所行的道路、大片的景色和熾烈的陽光,好像著魔似的跟著我們爽快起來。

  歌曲也是沿途的放著,他哼唱起來,一副悠閒的模樣,染成棕色的短髮隨風掃蕩,他的個子比一般人高,使他看來顯得孤傲,他的眼睛直接誠實,使他有種對事情洞察卻失望的沉默,他的嘴巴豐厚,一笑起來成曲線時,能讓原來疲憊無比的整個人明亮無比,他有兩道濃眉與總像沒睡飽的內雙眼皮,還有濃密的亂髮、厚實肩膀、小巧的耳朵、削瘦的兩頰、略微鼓起的下頷、細小隱匿的鬍渣,抿嘴不回話時,顯得有些委屈而童稚,當他認真的同你講話,那種瞳孔裡祇有你是唯一,簡直像是熾熱火把,將互相愛悅的行為照的通明,特別他還蠻能招惹男性的喜愛,色誘這件事情是他最拿手的,在愛情降臨的關係上他一向享有特權。

  我也必須承認,當我看著那雙沉沉幽暗的眼,對我而言卻又有著一種微妙的靜默深淵,它是那麼純真卻又在如此青春的時候就感受到傷害,那種深怕被誤解,又抗拒著真相坦然揭露的慌張,就在那張臉忠實表徵出來,常常真的去凝視時,我的心志就快與他糾纏混合成一個不實在的沼澤。只要閉上眼,他那種沉溺到底的邊荒,逐字逐句,原原本本的進入我的身心,想到他的心的時候,我經常感到有無盡的牽掛、騷動、混亂,但卻只會選擇陪伴,世俗的責任與不想承擔過於巨大的靈魂,使我逃逸他。然而我們卻一起在不斷疑心的生命路途並行,各自起心動念,用著一種並非將對方據為己有的方式互相親近。

  他在我面前,直率的叫我懦弱狼狽,他不跟我隱瞞瞧不起他人的痕跡。

  我們談起某個同學時,那女的總是不斷與人鶯鶯燕燕的性情,家齊直接了當說:「不過是裝成閨女的娼婦。」

  剽了他一眼,這雖然是我如此熟悉的一個人,說起這種話來,還真讓人起了陣寒意。不曉得這人背地又怎麼描述我。他這種明朗外表下對人性的輕視,根本是含著對家族的報復。

  資優的他,顯然是一步步被他媽媽所調教的彬彬有禮,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剪怎樣的髮型,考多少分數,養成怎樣的禮儀技巧,上怎樣的大學,與什麼貨色的女性性交,一切的一切,無不在命運的掌控下行走。

  在他說:「我要把名下處理乾淨。」那天後。我在一旁看著焚燒相片中的他,相片流失的速度太快,我只是看見端正而詭異的微笑在火焰中死亡,相紙上的男孩用著一種鋼鐵般的冷酷接受長大成人的本身焚燒自己,放火者堅硬的態度所構成的人生,挑選到一個最適當的字彙叫做「報復」。

  重生之必要就是死亡,滅掉過去,就不用與任何人爭論,他一開始就擺明著與過去斷裂的態勢了。

  從大二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家族所形塑的那種模範生,跟外人一比也沒多聰明,察覺了自我的程度後,他就常對自己感到生氣,他說如果沒有這些手的操弄,人好像變成什麼都不是了,一點價值都沒有,任何一句平舖直述的話都像在瞧不起他著人,那種對自己的挫敗感早已蘊藏在他內臟中好幾哩路了,這也不是主因,事實上是他發現,在父親沒留下任何痕跡而離家後出走後,母親背底裡已經有個示好的對象,卻什麼都不告訴他,兩年下來,他其實已經成為一個憤怒的男人,悶悶不樂早就是他敘事的型態,也終於在畢業那天爆發出來。

  拿著證書,事實上我是興高采烈的跟著回他家吃飯,他母親一貫完美的家庭主婦般,圍著乾淨而顏色柔美的圍裙,以一種無可抗拒的溫腕口吻,對家齊的未來藍圖規劃起來。

  完美的地圖在餐桌上展開,家齊的臉色從溫和到逐漸失去血色,乃至於默不作聲的發怒像是獠牙般的吼著。

  「妳有完沒完?」家齊對著空氣咆哮。「我不會去那野男人的公司做事的!少打妳的如意算盤。」

  由於事發突然,大家都嚇壞了,這個故作強勢的遺孀,看著一路可愛又可塑的兒子像頭失心瘋的野獸,她靜不過幾秒,擺出陣式,充滿失望的鄙視眼光望著。

  「呵呵。」她媽竟然冷冷的笑了。

  那簡直充滿了惡夢般的質感,沒有人再說什麼,就是這一場相互殘殺的家庭戲碼養足了這男人的眼下對人的輕蔑。

  這大概是我在他生活中可以找到的一段典故,我覺得他之所以對我有著某種信賴與期盼,多少是因為在那個時間點上,我們都在,我見證了他轉變的那個世界,那個在深夜中流逝的青年、那個在火苗中死去的兒童與在夜色中沉靜下來的家的破碎,這個世界外的世界,並沒有因為母子倆的相左而變化什麼,唯一改變的是我參與了這場短暫而瘋狂的私怨。

  在高雄的日子,家齊白天與晚上簡直是兩個完全不同性格的人,一分為二,白天像個正常又友好的朋友,夜霾一到,他菸酒不離,成為一個母親的敵人,常常醉在房內,抱著我,昏醺醺酒氣衝天的對我質疑:

  「為什麼我媽這麼犯賤?」

  「妳們女人就是這樣………幹,真是他媽的有夠賤貨!」又呵呵的慘笑。

  這個平日話極少,安靜的人,正在攻打一座他永遠都無法征服的關卡,悲哀的是他自己心知肚明卻苦無出口。早在父親連句話都沒留忽然離開的時候,他就被遺棄一次,終生視他為驕傲的人,沒有留下任何解釋,就消失不見,帶給家齊的只有不解。家齊說他有次在台北車站看到父親牽一個女人走入南下火車的剪票口,那女人抱著嬰兒,父親以一種曾經關注在家齊身上的慈愛眼光放在嬰孩身上,模樣就像個堅守城池的英雄,家齊原來怨恨亢奮的身體一下就垮了,全身無力的看著這三人消沫在往下移動的電扶梯。他覺得徹底的失望。

  只剩母親的他,命運上綁的是他那個整潔散發光芒的娘的希望,像個英勇想保護不肯示弱的女性的忠烈。當這個女人對他的期待隨著遇到更大的浮木,而生產出與其教養背叛者的遺腹,倒不如攀附能照顧自己並可能共度一生的人,於是家齊感覺自己徹底被忽略,整個人生都在被豢養的溫室,一下皆空,這真是一個平凡卻又淒慘的故事。

  我覺得他對我過度投情,我不了解他內心變化的一切,我不過只是沉默著罷了,那是因為我懶了,我也很疲憊,我也有自己不堪的處境,像我這種被家不理不睬的孩子,我能對話什麼,我真的不是多麼有道德心的想幹陪伴的事蹟。

  才結束了一段短暫婚姻的我,根本已經傷痕累累,坦白講,我根本無法判斷究竟我這從頭至尾的選擇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我以為愛一個人全心全意就夠了,我一定會為他而改變自己,或是,我會願意為他委曲求全,多少次,因為我不是那麼喜歡煮飯洗菜這種事情,婆婆那種好像我虐待了丈夫的口氣,真是讓我不舒服,每週六一定要逼著自己做菜、溜家裡那頭老狗,週日要全家出遊一起吃飯,要和他哥哥全餐到飯館用餐,跟討人厭的任性小孩共桌,還要假裝自己是多麼有氣質與有修養的阿姨,真是煩。

  長期以來我都是一個人生活,我就是期盼著有個圓滿的家庭,慈眉善目的媽媽、友善大方的公公,溫柔的姊妹之類的,我這個從單親家庭長大的人就是這麼讓婆婆挑剔,從丈夫表示要娶我為妻的那天開始,她對我便百般刁難,似乎要人知難而退,開什麼玩笑,我哪裡會屈服別人的要脅,是丈夫要娶我,可不是我要嫁妳這個老太婆,擺出好像身家多麼高尚的模樣,公務員家庭又怎樣,難道我們家有又偷又搶?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屈服。

  我是丈夫的初戀,他有張英俊的臉龐,雖然瘦小,卻充滿一種穩固而篤定的力量,是個沉默的人,但對我想要的東西倒是大方的給予,他對什麼都沒什麼意見,我說往東他覺得好,說蜜月去義大利,他也說好,反正對他來講,只要不要太麻煩,錢能解決的就好,錢家裡就會給,房子車子他什麼都有,工作反正就是那樣,無所求沒太大的慾望與想法,當初我也覺得這就是我要的家庭,好歹,婚後我們自己搬出來住,大可不必看他家的臉色,我知道公公也對我不怎麼欣賞,但至少表面還過的去,沒進門什麼他都還好。

  果真是遺傳。

  因為他們的反對,我與丈夫倒是分手了大半年,總之,丈夫這個人並沒有太強烈的要與不要,但是陰錯陽差的讓我們又再次相逢,那時候,公公已經因為歲數的關係過世了,丈夫倒是不知道為什麼成家的意念強烈起來,我婆婆幫他所安排的相親他倒都沒遇到特別覺得順眼的,或許婆婆找的都是柔弱溫和、類似乖寶寶模樣的典型,這反倒讓回頭與我再次相遇的丈夫,更確認我與其他女性的不同。

  我強硬的生存感是他覺得最為神秘的地方,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並沒有太多的高潮,但我不在意了,只要有人愛我,有個家可以回,我不想再一個人面對黑暗的房間,自己生存的滋味我實在是受夠了。夠長久了。反正我媽也是有自己的愛人要張羅,她生活的能力比我還糟糕,我看我還比較像娘。生父我幾乎沒見過幾面,所以大可不提,於是,當我決定後,便湊合丈夫當時少有強烈的意志讓婆婆認了。

  我永遠記得我媽去他家提親時,婆婆那副可恨的表情,竟然當我媽的面說:

  「單親教出來的小孩很難講呢………會不會跟妳一樣隨便就嚷說要離婚啊………我們這種單純的家庭對婚姻,可是很認真看待的唷。…………」

  酸氣十足的彰顯出那種嫌惡的模樣,媽為了我的執意而刻意出來的退讓,那個臉紅而受盡屈辱的眼神,讓我幾乎當場罵髒話,馬的,就是瞧不起我們是吧!

  丈夫也是尷尬的處在一旁,這大概也預告了我婚後的命運。

  就因為公公死亡,說要搬出去住就被貼上不孝,這關大哥那裡就過不了,更遑論我這種每天要加班的工作所造成無法回家煮飯、無法一起用餐,甚至每天都會接到即將關門鎖的電話通告,宵夜吃鹹酥雞也不行,婆婆嫌我胖,週日跟丈夫倆人出遊,婆婆覺得自己被遺落,碎碎唸丈夫有了老婆就不要媽,若是我自己出去玩也不行,她覺得我結了婚沒個婦道樣,反正我做什麼她都覺得不及格,她好像把公家單位那套評估業績的表格套在我身上。還不是就是覺得我配不上她兒子,甚至我還不打算生小孩這件事情讓她差點跟兒子斷絕關係,我們也是表面答應,我還不是套子照帶、避孕藥照吃,更何況每天晚上她老在房門口走來走去的焦慮,早讓我跟丈夫性致全消,婚後半年,根本就沒性生活可言,能生出個什麼才怪哩。

  一想到這件事情,我就滿腹牢騷,我最討厭自己本身那種醜陋的模樣,我倒是從這個婚姻看得清清楚楚,反正她一定也想詛咒我們快快離婚罷!真是可惡的婆娘。好啊,那就離吧,我真是受夠了那麼多雙眼睛每天盯著我肚皮瞧,冷言冷語的諷嘲,每晚我都不想回去,加班加到天亮算了,想到週六週日還要一起吃飯,我簡直快要憂鬱死了。有時候開著車子,我都會無由的哭起來,說在哭什麼,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覺得想像的婚姻不是這樣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算來我也是考慮了大半年,某天夜裡,睽違一年的家齊突然從msn上的小墳墓爬上來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我曾經是那麼自由自在的人,那時候,心裡就已經起了某些確定。

  「好嗎?」msn上的家齊問著。

  「爛。」

  「呵呵…………」

  「呵屁!」

  「愛結就是這樣嘛!」

  「幹!」

  「唷,脾氣壞不少。」

  「都是你唱衰我。」

  「哈!」

  「哈你的頭啦!」

  整個人放鬆下來,手指擺在鍵盤上,我心裡想著,我曾經是怎樣的人呢?如今,我又成了怎樣,心裡的百感交集讓我不知所措,我覺得好心痛好心痛,我該何去何從…………

  事實上,我媽並不反對離婚這件事情,她體驗比我早,更加深刻,所以她也只是沉默了許久後,說:

  「這要是妳想清楚後的打算,我也不會說什麼,畢竟日子是妳在過。」

  的確也是這樣啦,她也沒比我好生活,有時候,我覺得我比她強硬多了,但她卻比我有韌性,我是指在出出入入每個男人的感情裡,她真是能愛能恨,痛了哭過後,還不怕死的一次一次出生入死的愛下去,看著她的情況還真是叫我自嘆不如,我的力氣不想花在這種沒有回收的事情上了,看來一個人能打點好自己現在的處境就算是活在當下了吧。

  反正,婚就是離了,離異的當天,婆婆面無表情的跟我清點她婚禮給我的所有珠寶,要我繳回,真是誇張到底,連這個丈夫也沒說什麼意見,聽我提出離婚要求時,他也只是要我考慮清楚,這是無法回頭的事情,好像一副跟他毫無關聯的契約簽訂,或許也是這樣,我才覺得幸好我提了,否則,一輩子我能忍受多久啊。我強悍的嫁進來,抑鬱寡歡的決定離開,在戶政事務所蓋下離婚證明書後,戶籍遷出,除去身分證上的配偶欄,頓時覺得相當可笑,而當時面對面與我一起在場簽名的家齊,就成了這段荒謬的作證人。

  「噯,以他人名義代為離婚作證的證人,會被告以偽造文書罪呢………」家齊走在我身旁,夜風吹來,圍巾遮住了臉龐,他牽了我的手,黃昏結束了,天色已經全暗,路燈開始點亮,此刻我與丈夫真算是分道揚鑣了。

  「白痴………」

  「沒事結婚的才是白痴。」他帶刀似的割著我的胸膛。

  「……………」

  倒是從那天後,他便不迴避任何對我的感情。肆無忌憚。

  愛情與時光,兩者都是會流逝的,由著他那種汪汪的眼神凝睇,我也會佯裝無知,我不會輕易濃縮間距,我在感情上面感受到的恐懼,從他這種寂寞的怪異模樣,可說是被挑的一清二楚,要是我是一條河流,也不願擺渡這個遊魂,他更是那種義無反顧一掉進去就要一起死的混蛋。

  縱然現在只是旁觀著他的處境,卻也無可奈何,對人有所打算就要付出代價,除非是頭殼壞掉,否則,我已經盡量不讓自己沉溺在那樣的驚慌忙亂。

  有時候,我真覺得人是很不可思議的,這個一起從師範學校畢業,也是副老實乾淨模樣的人,一旦察覺本性,就急欲解套,就無情起來,也更欲望興起,也就是完全的偏執,紮紮實實的「執著」開始發生,好像把身上那片邊遠未開墾的田地給撕開,從教書變成打零工,後來跑單幫,沾惹上夜店這玩意兒,還樂在其中。

  與其說他有天份,不如說他也在找一個方式放逐自己,他很明白自己是什麼料,那明亮的眼珠子知道技術的天份跟他沒多大的關係,他有的是對人的能耐, 他可以頭鞠的比你低,腰彎的更深刻,好像完全奉獻給目的似的態度。明明心裡是看不起對方這個豬頭,看人家像是賤貨,卻能收拾起那塊鄙視,唱唱歌摸摸伴酒女郎的小腿,這樣也可以與對方攪和成哥們,真叫人吃驚。

  不敢領教。

  現在,對於這種完全放棄自尊形式的人,我特別害怕。尤其是如果成為被他鎖定的目標,心裡頭可不能有想利用對方的心眼,否則,倆人就都該死。

  「阿媚啊,下來吧。殺去宜蘭怎麼樣?......突然想吃鴨賞。」

  「神經病。」我說。

  「呵呵呵,我在樓下了。」

  「知道啦………」擱下行動電話,坐在辦公位置,看電腦下方時間已將近一點。現在每天還是這樣,一旦進入年節旺季,我的夜晚又要在公司的黑暗中盤桓,一年又一年輪迴。

  只有我蹲在這個地點,其他同時畢業的同學,多半四分五裂,進修的進修,一輩子還在讀書,死終不肯出社會,我畢竟離開教育環境、離開婚姻的城堡,投身在這個泡沫經濟下的流行產業對人低聲下氣。家齊與我在彼此身上或多或少,都可以看見過去十幾年來的光陰,生活的過程讓我們都累壞了,倆個人在一起的樣子,簡直像兩隻可憐的流浪狗,看起來只有自己,卻好像不懂自由的快意。

  偶而來到台北的他,總是把車子停在敦化南路接近順成麵包店的轉彎路口,那裡晦暗寧靜,車子內又放著極大聲的早年英文歌曲,他總是這樣一根煙一根煙的抽,無數的等待就是無數的煙燼,從我在公司位置的窗台往下看,一清二楚的他正在作的事情叫做等待,我已經不喜歡被等待了,那有著脅迫的意味,不過,他很厲害的掐準夜半才做完工作的人的心態,就是想放鬆,尤其周五,整個人簡直快被業績壓的破碎,我需要安慰,完全被包容的安慰。

  這個冬天不寒冷,公司冬季商品的存貨壓在庫房,有時候,簡直不想走進去,黑椏椏的刑場似的,偶爾大家還開玩笑說:

  「把退貨拿來當尾牙抽獎好了。」

  「不用抽,乾脆給你們當年終獎金好了。」老闆在後面冷冷的丟出這句話。我們不免心虛又心駭,他這人講話很靈驗,景氣不好,還加上自己人看衰,我得逃離,於是每每就這樣,我就被家齊給收拾。

  幸好,他也是個隨波逐流的人,絲毫不戀棧,只是現在飄遊在哪個港口,就在那裡找個慰藉溫存一番。我也差不多就是這樣的人了,只是外表如是平凡,我不會張鑼打鼓的好讓人看到我,厭倦被注視,多了那麼點愛意的、仇恨的、攀附的,我都不要,我只想廢棄的擴大這種空曠冷清。

  我不是合情存在的人。要說我現實,我並不反對,可是這世上又有誰能指著我說他自己清高?說來不都一樣。

  並不想讓家齊等太久,過沒兩天,他又要去內地打工了,與其保持某些距離,倒不如接受殷勤撫慰,暖暖身體。

  據說明天寒流就要來了,我打從心底高興。



© 黃小黛 
  Fri, 1/6/06 04:14 AM
  (台北)


由 黃小黛 撰寫於January 6, 2006 04:14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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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掘了內心的
那一個原來的自己
霎時
天崩地裂

強烈的覺醒
是人的本性嗎

jh發表於2006-01-12 12:57 PM

彥瑤,一言為定。

由小黛發表於2006-01-10 12:15 AM

哇賽!好讚喔!

變成一本書,真是奇妙的感覺~

小黛,你出書,我贊助插圖:) 

彥瑤發表於2006-01-09 11:01 PM

人性醜陋的一面被清楚的鉤勒出來之後,
我們還有什麼可誇的呢?

olivia發表於2006-01-08 11:01 AM

真的很棒!!

由樹發表於2006-01-07 05:13 PM

恩..原來如此..

由那個男孩發表於2006-01-07 01:13 AM

才女呀!

炎冰發表於2006-01-06 03:47 PM

讓人噴淚的心酸

穿透內心底層的真實

已走過...再回頭看

有個人作陪就好..就好!!!

由阿花發表於2006-01-06 01:26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