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01, 2006

│最後一天的後一天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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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中午,一如往常,我坐在馬桶上看書,每天早上一定要這樣,洗刷好身體後,很重要的就是要辦這件事,讀了十幾分鐘後,竟有欲嘔的情勢,應該是書上寫的都是病房內的事情吧。

  我想起長吉,這個不知道已經遺忘多久的人,活生生從墳上爬到腦門裡,一想到他,我想起的就是我終於忐忑的決定去探望時的那種不安,我還特別穿上紅內褲,據說醫院很多鬼魂老想佔據活人的身子,現在的人又空虛又茫然,很容易就給入了身,總是要糾糾纏纏好一陣子,讓活人給幫了一些心願才肯離開,運勢好點的,遇到肯解決或是家裡比較有錢、比較有本事珍惜生命的緣分,就能處理,若是厄運些挑錯對象,恐怕心結還是拖著,短時間只能橫渡光陰,過不了。

  我也已經忘記是不是第一次去加護病房。當然電視上或是電影看的不少,心裡總覺得對這種地方熟悉,只是虛擬的明星換上個自己認識的人,心裡很複雜,總是感覺很不祥。

  我跟長吉的家人也不認識,來的也只有他媽媽、姐姐吧,他似乎是生活在一個大家族的人,他以前稍微對我描述過家裡的親暱,但我看家人跟他根本不像,他身上孤傲的表情比較多,這兩個陌生人看起來,除了生疏的寂寞外,還有對我的迎接示意的臉色,其他好像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形容。

  長吉身上插著無數的塑膠管,病床接近頭部的地方、左右兩側全都是接上管子的機器,細長的、中寬的,交纏在長吉身軀,我不敢看他的臉,這種屋子內的空氣都像是要死離逃生的關鍵時刻,我很受不了自己一個人站在不熟的人旁邊感受這種氣氛,心裡特別失望灰心,一方面也難以想像,一個正正常常的人,就快三十出頭正好時機,走在和平東路的大安森林公園就這樣當街昏倒,當天陽光正好,空氣新鮮流動,他也不過是正午返家,再平常不過的路途,就“磅!”倒在磁磚馬路上。

  送到醫院時已經昏迷了,事後朋友的描述是這麼說的,我們其實說來都不熟,只是參與過幾個相同案子的義工,正確見面時間似乎只有三四次,談過一次話,見過有個喜歡他的人微妙的一眼,聽某人說,他過去一直都蠻辛苦的工作著,日夜煎熬,運氣也一直很平庸,倒也沒聽他自己太多抱怨,反倒言談中透露一些穩定與謙虛的自信笑臉,也由於他這股嫻靜與平常,我對他就是一般朋友般的情感。

  至於,我怎麼會被莫名的牽引到病房,身邊又沒有同樣認識他的人在這一起,可能也是我自己生來孤僻,不喜一同與人做些事情的攪和感,我跟長吉一樣的大概就是這塊──抱著極端強烈的情感。

  我心裡總覺得應該要盡點人情去看看他,那周剛好又是他的生日,我買了個音樂鈴,本來打算交給他的家人,後來,看他在床上的樣子,我想,是不用了,這東西也只是個殼,我並沒有想多表示什麼。

  幾天後,聽說長吉過世了,急促的。發現時,急救也沒用,很快宣告生命的終結,這人意外出現,嘎然而止,不到兩個月。

  一兩年後,我開始丟棄一些通訊紀錄本的時候,在莫內畫冊為封面那本裡,出現“長吉”這兩個字,我都感到陌生,這樣一個人曾經活在世界上,真是不可思議,誰會記得他呢?這麼孤寂的一個人,看著他名字的字跡,回想到原先那個過年,我會去花蓮找在老家過年的他,他還說可以帶我去哪裡走走,他開著車一邊講著這些話,我就是像個朋友一樣的接應,搖下車窗,一樣是大安森林的位置的風橫掃在眼底,人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時候,就接受了一切。

  長吉過世後,他媽媽與姐姐很快的在辛亥路的殯儀館辦了他的喪禮,我還是去了,背包內還是放著原來要給他的生日禮物,告別式中見到了共同的朋友,自己心裡安心不少,好像不是我單獨認識這個人,然後這個人又單獨一個人離開,那時候,我終於有點勇氣去看他的遺照。

  「這麼年輕……………」身旁不斷有唏噓。

  他也不過大我一歲,現在已經被貢著香,真的獨赴黃泉,我本來以為把驅邪的榕樹葉丟掉後,再去行天宮給收收驚,再去友人家過火(某種去晦氣的行為),我對他這麼匆忙離開所抱持的感受就已經處理過了。沒想到,就快十年的時光,我內心還是有著一股沮喪,這件事情給的打擊,遠比我所體會到的強烈太多太多了,當年年輕的我無法調適的情景,睽違了相當一段歲月終是發膿。

  在這個城市,太多太多像我們一樣的人,像是孤魂野鬼的獨自活在這個世界,即使家鄉就在幾個小時的路程,不過,就跟人工呼吸器一樣,痛苦的時候不去接口,老要強硬的自命清高,該與人接縫的生存感就會越來越淡薄,即使正常說話、與人交談,身體的某些東西卻逐漸流失,即使置身在何處都可以感到焦慮心情與喪失機能的身體,與一個陷入昏睡的人差不多,某些東西一點一點的死去。

  真正死去的長吉,有時候會這樣跑到陽界,用我們認識過程中的遺物現身這樣的方式活下來,我想起他的樣子,有時候是輕快走在街巷沉重卻充滿抱負,有時是喪氣無奈的模樣,有時是被藥水救助浮腫、嚴重扭曲的軀體,也有帶著輕微笑意的相片,可以說,長吉讓我覺得人活著這件事情好像變的具體多了,偶而想到他的時候,我也不免不中斷自己愛埋怨的那種不甘願的模樣,所以有時候他比任何人都鮮明的藏在我的世界。



© 黃小黛 
  January 1, 2006 11:50 AM
  (台北)


由 黃小黛 撰寫於January 1, 2006 11:50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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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由小黛發表於2006-03-24 09:42 PM

Hi,久仰大名,

我是不看報的。
離開台灣到北國冰天雪地的闢壤窮鄉,也有一點時間了。
最近偶然從中時上獲知您的格子,就特地上來瞧瞧。
您的這篇文章寫得真切。
人命呼吸間,生死,本來就是令人痛楚,卻不得不面對的議題。
記得在台北混的時候(主要是和平東路走八遍的研究生時代),總覺得自己雖然什麼都沒有,就只有多得用不完,無處揮霍的年輕。
死,怎想到那碼子事?拿著天文望遠鏡都看不到的東西哪。可現在30好幾,奇怪,慢慢覺得跟「死」這東西,不近也不遠了。模模糊糊的,「她」開始對著你冒著類似像遠方煙霧飄渺這類的東西,給你個隱隱約約的印記。
縱然不清楚,卻知道他一直在那個幽暗的角落存在著
.....

你開始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電腦敲太久腰酸背痛,晚上得起床小個便(冒一點小泡泡?)才能繼續睡....這類的小事。

長吉,或者只是提前走進了「煙霧」裡去罷了。
這碼事,不是Either/Or,不過只是when與How的問題。

請多寫。
太多人就像我一樣,是這樣默默喜歡您的文章的。


東西走戲發表於2006-03-23 06:27 AM

多年前曾有位朋友說他若死了,
不知有誰能每年到他墳前放束花,
一次,他強調一年只要一次,他覺得他這一生就沒白活,
幼稚的我說只要他比我先走,我就會每年送束花,
全然不覺後離開的人其實需要更大的勇氣.

olivia發表於2006-01-07 09:27 AM

"在這個城市,太多太多像我們一樣的人...某些東西一點一點的死去。"

這樣的觀察,實在入微細緻。那些先我們離去的人,很多時候的確以不同的姿態出現,或隱藏,在我們的記憶裡。是活了。

在2005年最後一天的後好幾天,來問候你。

發表於2006-01-07 05:49 AM

呵呵。
:)

由小黛發表於2006-01-02 11:51 PM

好!

由惟發表於2006-01-01 05:53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