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01, 2006

│元旦

[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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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讓我試著說說看。有些事情便是這樣,放在心上,越來越模糊,無非是得藉著某些記錄讓那些僅有殘留的故事一個一個挑出來,這樣看起來,似乎人就不會因為年齡而稀釋過去的痕跡。

  一九九九年秋天,台灣九二一地震後,我就失去所謂故鄉,在這之前,我當然沒有意識到所謂失去跟消失是同一件事情。常常,失去是被我所拋棄,或鄙視,甚或故意裝做沒看見,所以六年來,我始終認為老天開了一個大玩笑,自己還是無法相信如今孓然一身這回事。

  事實上跟以前沒什麼不一樣,我依然跟往常一樣生活在台北。

  以前整年大半,除了中秋或是過年回去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台北度過,而現在,唯一的差別,大概是人有點無家可歸的感受吧。

  其實,以前我對家也沒特別的依戀,回家一樣就是吃飯睡覺,多半還是跟兒時的鄰居或是長輩在鎮上比較熱鬧的街道閒聊或是就在外頭晃逛,在家的時間說來還真的很少,爸媽多半也都去忙正常生活上的工,家裡以前做過別的活,後來沒繼續,倒是果園依然是維繫家裡收入的命脈,沒事,我倒也不會往農地鑽,在家吹冷氣講電話還比較多哩,我已經開始有點受不了燥熱與流汗還是些蟲之類的,家裡倒不缺我這手腳,鄰居的婆婆總跟媽說我越來越像都市人,皮膚養的又白,氣質都不太一樣,像個小姐人家了,不知道回到鄉下是不是會看不上眼之類。媽總是笑著,什麼話都沒說,其實,我回來她就覺得很開心了,倒不會碎唸我越來越不愛待在鄉下的脾氣。爸也差不多,我總是嘴巴甜一點,他就開心的寵我,我想他大概不希望我太早結婚,最好一直待在家裡逗他開心,我也樂的輕鬆,快樂的當我的OL。

  我們家新年第一天,就會吃湯圓,很奇怪的習慣,似乎是因為爸非常喜歡吃小湯圓的關係,從小,我們便這樣,媽會煮兩種口味,一種是甜湯,加入二級黃砂糖的小湯圓,另一種是加入幾把綠茼蒿、炸油條、芹菜、油酥、虱目魚丸,做成鹹湯頭,然後用鴛鴦鐵鍋各置兩邊,午餐的時候當主鍋吃,吃完這一鍋,就算是我家新年的開頭,小時候經常在迎接這一天到來前期待著,一年我們只吃這麼一次湯圓,冬至我們不吃湯圓的,多半是媽燉麻油雞鍋。

  最後一次吃的正午,本來窩在床上看漫畫,後來聞到油酥的氣味,忍不住就真的起床去刷牙、洗頭,也因為家裡有吃這道料理的習慣,所以我與弟弟就算唸書時或是開始上班,總會在年底最後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請休假,無論如何總是要在這天在一起,算是我們共同遵守的家規,即使以前唸書時,爸跟媽也都會要我們跟學校隨便編個理由回家,最多就是說是感冒之類,這也是我們家小孩的秘密,從不對外講,外面的人嘴巴很碎,誰知道會不會不小心說溜嘴,要是被知道,那可慘了。二十幾年來都是這樣,我們也不會邀請其他任何外面的朋友來,爸媽也不會請別的親戚或是鄰居,這是我們四個人的事。

  是我們家的事情………不過,現在什麼都沒有囉。

  地震發生的時候,弟在高雄讀大四,我早就在台北許多年了,都僥倖的活著,而我爸媽、果田、鄰居,全都掛了,連土地都不見了哩!映入眼中的都是黃土,叫人傻眼,記得回家的那一天,自己連踏在哪個位置都覺得空虛,太不真實了,說是悲涼不如說是失去辨識感。我家在哪啊?實在無法想像。

  我是哭了,弟也哭了,但是我們哭得相當茫然,甚至感到空虛,不知道該對那個方向哭才是,簡直是不知道這個地方剩下什麼,後來許多人來救援,來拍片,來報導,甚至幾年後,我連看那些東西的欲望都沒有,心裡不太是滋味,好像刻意要去避開某些疙瘩硬被剉起,弟畢業後馬上決定結婚,因為親人大多不在,對方父母對禮儀也沒有特別在意,於是簡單在法院公證便成就一對年輕的夫妻。

  公證那天我看著弟弟穿著西裝的樣子,覺得很好,好像長大的成人,自從事情發生後,他臉上的神采就多了份穩重與謙和,待人處世都顯得分寸又精準,整個氣勢都不同了,過去,他簡直像個小鬼,我們老是會拌嘴會生悶氣,會比來比去看誰比較有成就,現在他倒比較像是個成熟又有教養的人兒,也從牛仔褲T恤裝扮變成卡及,稍微正式的場合,他便會以有點休閒卻優雅的西裝登場,刻意似的讓人覺得他對於未來是相當有計劃與遠景,雖然感到生疏,但他這樣的改變,我想對他是好的,至少生存上會更加容易,事業要發展也比較容易被看中,加上他調息過的講話口吻,總覺得他也可說得上是可以被信賴的青年。

  我們很少碰面,拿了某些撫恤金後,兩個人就過自己的生活,偶而颱風或是有些重要升遷之類的,才會打行動告知對方,誰始終也不會開口對那件事情著墨什麼。

  幾年後,有次在元旦正午這天,接到弟弟的電話。

  「………………」

  「喂………」我答。

  「………………」

  「………………」

  靜止了一分鐘後,他掛斷了,什麼都沒說。

  那通電話一直憋在我胸口。

  當時,我正在往宜蘭的路上,從二OOO年後,每年的元旦的這天,我就都在往宜蘭的火車上,慕沙家住在二結。

  二結是個樸實的小車站,在蘭陽溪南端,一棟單純的水泥建築,候車區就是台灣最普通容易看到豔麗塑膠椅座,有具藍色的公共電話,鮮紅色的日曆,兩個買票的小窗口,上面張貼火車時刻表,從前站出口,走過連結二結圳的小橋,穿越馬路就是慕沙家,不到五分鐘的路程,自從家裡出事後,慕沙家就成了每年我來擺渡元旦的行程,他爸媽並不是那麼清楚為什麼每年這個時候,我都跟他回去。我想或許慕沙曾跟他父母提過我的事情,所以他們家始終對我的家庭情況未曾開口詢問過。

  慕沙的媽媽對我很好,他覺得我是他朋友裡面最正常的一個,所以他喜歡他兒子跟我當朋友,他母親那種樂觀的天性與會自尋樂子的模樣,常常令我感到溫暖,我有時候會想,媽媽跟她某部分很像,就是那種自然的溫馴卻又充滿希望的能量,那個年代的女性就是這樣呢,越是貧瘠的家境,就越能激發出為了爭取更好生活的氣力,從他們努力賺錢的那種過程,就看到所謂為了生存而作的奮鬥,是從這種完成,成就出自己的風格與對生命意義的了解,對人生的看法,都是腳踏實地的東西。

  我看弟也是這樣吧。我們之間都因為短時間概括承受一切,而感到某些不可理解卻得接受的命運,許多事情透過這個劃分,再也不會不經大腦的隨便面對工作與生活,有點無路可退在底限中提醒著我,總希望人能夠有點依靠,不論是金錢上,或是對一份能支持自己生活的基本條件,所以就不能亂來或耍任性,多少對自己要能承擔起來,每次我看自己跟人的應對變成這樣,我就感到心情沉重。唉!我其實是很不甘願的嘛。有時候,我是很生氣的嘛,可是我不能由衷表達,因為我怕失去,我這樣會不會忘記自己真正的性情?我承擔得起造成的損失嗎……

  這三年,慕沙到國外工作,我當然不會自行進去他家作客,那種會造成的突兀我面對過,不過,我依然會在元旦清晨梳洗後,從松山車站直接搭車坐到二結,一樣會穿過小橋流水,然後順著二結圳往他家那條柏油路的方向走過去,眼睜睜遠遠的看著他們那個有大庭院的三樓建築,看到停在草地的Oldsmobile、大哥的TOYOTA,那部我跟他騎去冬山河的的舊腳踏車,還有兩個小姪子的拖鞋散落在門口柵欄下。

  庭院的白茶花又開了,松柏盎然,今天依然天高氣爽,太陽偶而透出光,整條道路依然彎曲,疾步掠過這些年來,我已經極為熟悉的土物痕跡,心裡想,不知道哪一天,我對於這個地方的記印會甚過以前住過的那個故里,至少,這裡自然腐朽的東西,都有變化的痕跡可尋,所有的變化每一年都極其自然的映在我眼中,乾淨漂亮的,醜陋刺眼的都舖在面前,多麼真實的存在。

  弟弟現在不知道過著怎樣的日子,偶而心情是不是跟我也一樣,我們身上各自有連續不斷的事情在發生,有時候,不相見是因為想躲避著某些容易勾起的痛楚,不過,我想,某些東西,或許可以重新建築。

  河風輕吹過我的面頰時,思索了一下,在當年那通沉默的電話中,弟是否也有類似我現在一樣的心情啊。



© 黃小黛 
  January 1, 2006 03:29 AM
  (台北)


由 黃小黛 撰寫於January 1, 2006 03:29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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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台灣愛坐坐火車到一些地方看看,
每個停留的地方都是一時興起,
有時選的地方會重複,
但心情感受卻不會重複,
只會回想到前一回來此的想法.

olivia發表於2006-01-07 02:39 AM

湯圓. I felt nostalgic. Great writing.

Michelin發表於2006-01-02 08:51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