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半,正猶豫著等會回屋,要不要把只剩一集的日劇看掉,天格外冷冽,7-Eleven電腦報價螢幕閃出"大雨特報,明(28)日受南方雲系影響,台灣東半部地區及北部山區有局部大雨發生的機會,請注意。"
朋友把罐裝熱咖啡遞給我。
她說:「天氣很冷,還是喝這個好。」
她手上拿著兩杯微波粥,臉上看起來愁雲慘霧的,很多心事的樣子,大概跟我差不多吧。
我因為工作的關係在朋友家停留一周。
朋友一個人到這個城鎮有四五年的時間,是個喜歡農舍鄉景的人,索性就在當地報社考了個記者身分,頭一年就買了車,沒多久又買了房子,把戶籍給遷到這個依山傍水的花蓮鎮。我就住在她家,偶而房內只剩下我與她那快分手的男友,我會因為不自在而跟著她養的小黑貓,無所事事的在附近的田埂走動,很無聊卻也充滿精神似的。她白天跑新聞,晚上趕聚會,很晚才會回來。在這種地方,沒車跟沒腳差不多,有時,我也只是把貓放在車籃,騎著腳踏車,最遠兩公里就怕迷路而繞回來。
今天剛好有些文件需要處理,一早便搭著她車子去了市中心,在咖啡廳裡接上網路線,用Skype跟公司報告所有進度,餐廳內十分安靜,由於不是假日,來的多半是上班族或是退休老人,提著公事包吃著簡單的三明治,或是一疊蘋果日報整天就這樣過去,等到回過神,電腦內MSN顯示同事多半也都去吃午飯了。
我慢慢走到櫃檯,要了份簡餐,在廁所旁等了好一陣子,再回到桌前,一則Messenger停在電腦螢幕上。
網路真是個無限寬廣的小世界,我與某些人的歷史是由它連結,包含跟昭平也是。
點進昭平在Messenger留下的網址,好像走回我們之間的回憶,穿越時光隧道的感覺。
昭平拋來這個信息,馬上離線,充滿著焦慮不安。網址內,有著極欲掙脫某些情緒的張力,算來我應該是看著他一路長大的人之一罷,從學生時代到職場,他去每個城市時,幾乎都會從MSN興奮的捎來些心情,今天吃了什麼,遇見哪些人,正聽著什麼音樂,看到哪些有意思的戲,跟誰交往著,得了什麼獎賞,我經常就在地球的這一端,享受被重視的滋味。
幾年前,第一次他隻身來台探訪朋友,見面時,他就直愣愣的站在公車站牌下,傻傻的等待,同樣是華人,但他的服裝、表情和舉止,讓人感覺他跟本地的年青人還是不太一樣。
遠遠看到他的模樣,就像一個生疏的旅者找尋某個既定目標一樣的眼神,很沉默。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我是他幾個認識的人之一,靜靜走到他身後,他一回頭,投報一個完美的微笑,講著不是很標準的國語,卻是很認真的態度。我們一起吃了頓飯,喝茶,聽他說著第一次來台北的感覺,他手舞足蹈,眼睛裡卻盡是寂寞孤單,那是昭平的顏色,跟相片上的他不太相同,本人究竟是更貼近我所感覺到的他。
爾後,也經常性的收到他從內地寄來的CD,我手上僅有的幾張經典的爵士也都是他給的。有時候,昭平會在信上說他近來的情況,我還記得他在郵局被刁難,索性把CD夾在書裡偷渡,他在信件裡夾著生氣的小字條罵著郵政單位,卻又滿心歡喜的陳述:「如果妳聽了喜歡,肯定還有更多等著妳喔。」那歪歪扭扭的字,個性彆扭的擠在一起,感情很真實的流露出來。
MSN上,偶而,我們依然平淡無奇的說著一些話題,正確說了什麼其實都忘了,只覺得很甜美,對他會有些牽掛,卻是各自以自己的姿態生存著,時間長到幾乎不再想多釐清些彼此的看法,或是深怕不被理解之類的東西,只是問候夾雜著祝福與近況報告。
前年,他研究所畢了業,開始上工,做的倒是有聲有色,頗有氣勢。去年,責任加重,經常戶外工作的緣故,人曬黑不少,看起來精瘦多了。上個月,在曼谷的酒店裡連線,似乎消沉了不少,提不起勁的樣子。
「很有滿足感。」那一天,網路攝影機上的他並不是那麼快樂,彷彿失落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我也形容不出來的那種表情。
我的螢幕畫面停留在離線狀態,疲憊感還沒有散去,雲朵慢慢的從山的那頭移動過來,不久,遮住了太陽,照理來講,現在我應該是在返北的列車上,或許應該是吃著鐵路便當或沉沉睡在搖晃的車廂,但現在我並沒有回去的打算。
剛才下車前朋友說:「下午開始,街上會有神明過境。很好玩,這裡天氣雖然時好時壞,不過,聞到那種鞭炮的味道,會想到以前小時候我們在廟會的感覺,尤其是下雨的時候。」
於是,我在最好的視野等著神明繞街,鑼鼓喧天一下子喧鬧起來,遠遠的煙霧瀰漫,隊伍看起來相當長,八家將、七爺八爺,巨大無比的姿態壓陣過來,收起電腦與桌上零碎的東西,急促的抓起背包,往隊伍裡頭陪著一起走,這究竟會走到哪裡我也不知道,身旁都是友善的臉孔樸實的笑容,我就像個單純的外地人,觀光客的樣子。
把頭髮整潔紮在後腦杓的老婦人遞給我三束香,微笑的看著我,我們並肩走在柏油路上。
「來七桃(遊玩)喔?」她以閩南話問我。
「是啊。」
「啊這是邁行去兜位?(這是要走去哪裡)」
「丟頭井。(就前面)」
香煙裊裊的環繞在四周,因為人群而令人覺得溫暖多了,小時候,當鄉下作醮的時候,我總會跟著隊伍迷失在其中,唯有到達廟宇廣場,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有時候都是哭哭啼啼的順著原來的路找到回家的方向,然後就會惹來一頓父母心焦的痛打。
自從爸媽在旅行中意外死去後,再也沒有人會找尋迷路的我了。整列進香的隊伍停在廟口聚集時,我也不知道回家的路在哪裡了。
應該會復原的,心裡面畢竟還是有很多東西要講的,可是,我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了。嗯,沒有人等候大概就是這麼回事罷!孤單就是這麼回事吧!孤兒就是這樣的心情吧!再也沒有人囉唆的說:
「沒待記,就倒凳來。一將到晚趴趴走,真沒款。」
(沒事就快回來啊,一天到晚往外跑,成何體統)
「不凳來喫,丟要講,阿我煮一堆是買寵啥?」
(不回家吃飯就要講,不然我煮一堆幹麻)
「又不是說離婚兜死路一途。」
(又不是離婚就死路一途)
那時候,總是有人等我的,無論如何,最後也沒什麼不同。
我來了這裡以後,時常想起媽媽的聲音,我總覺得無論怎麼樣,家始終存在那裡………無端的沉默起來,失去了某些東西,我比以前渴望愛,身在群眾中就能感到互相扶持的力量,心裡會覺得安慰,甚至比以前更渴望組織一個家庭,不再想著自由的意義。迷茫的望著人群,那終究是以一個家為單位的組合,夜深了,他們各自帶走,廣場上我背著背包,駝負著自己的人生。
寒風冷冷吹過,兩頰被凍的通紅,望著逐漸離散的市集,這個地方,這些人又各自發生著什麼故事呢?都是會悲傷的吧,無論如何。
時間帶給我們與人共同的記憶,那時候跟這時候,人都會遇到不由自主的牽連吧,或許也會逐漸發現自己最能掌握的卻離自己越來越遠,以往得心應手的工具,現在卻束手無策。失去了某種重要的感覺,失去了讓自己感受強烈的東西,是無形中淡去,發現時已經拉不回來。
都是要悲傷的,我要不要跟昭平說我最近的事情呢?如果說,我的確無法再強顏歡笑的鼓勵他,那聯絡了又有什麼意義呢………大概只會讓他更不好受吧!
我的身旁充滿著悲傷的人,婚姻不幸的,工作不順的,失去幸福的,找不到自己的,破破碎碎的聚集成一個世界。人生剩下的一半,重新再來一遍大概也不會太困難吧。
天色漸漸的黯淡下來,廟宇燭火閃閃生輝,在佛祖的守護下,沒有什麼好牽掛的我,應該可以對未來有更多想像吧。
直到朋友來接我之前,我一直想著這件事。
© 黃小黛
December 29, 2005 12:08 AM
(台北)
莫方,目前沒有這個跡象,不過難講...哈哈哈
由小黛發表於2006-01-10 12:18 AM突然發現自己很好笑,
因為竟從欣賞妳的寫作轉成拼湊妳是怎樣的人.
惟,看到你真開心 \(^_^)/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由惟發表於2005-12-31 05:15 PM叮噹,要。謝謝喔。
lip,你挺務實,很好 :)
也許我還太年輕,沒資格說從頭再來難或不難,只是那縂比什麽也不做強。
不過我也沒受什麽挫折,這樣說起來太風涼,或許等我老了說個從頭再來真的不是那麽容易吧。
以後的事以後再説,老是假設也沒結果啊 ……
小黛:甘露到了,你還有要嗎?
偶然来到你这里,看到好多书好多电影,欢喜得不得了,哈哈!!要常来了!!
由桑骨朵發表於2005-12-30 06:55 PM喜歡你的文字
由絕妙發表於2005-12-30 01:09 PM希望可以留言
由絕妙發表於2005-12-30 01:07 PM也許生活會有不順遂,但是只要心裡充滿希望,就會有幸福與我們同行。
由眼鏡虎發表於2005-12-29 11:3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