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3, 2005

日安,2006│03秋冬之交

[創作]

     ★

我相信在世界的長廊上,一定有些東西等待我們去發現,這是生存的意義?

我整著人趴在大理石的餐桌上,哥哥端著碗筷從廚房走過來。

「又在刻啦……」哥邊說,邊放置雞肉飯與肉羹。

他取出餐巾舖上筷子湯匙,哥就是這樣的人,注重細節,即使從路邊攤子買來的食物,都要裝在家裡的磁盤才肯吃,我喜歡他這樣的舉動,因為可以跟他一起到家具行慢慢購買這些器具,他的挑剔帶我領教生活品質這種虛無的東西,洗了手,坐在斜角,他安靜地看著我,我瞄了哥的飯,張開嘴巴。

「一口。」

哥在湯匙上放瓢飯一點雞絲拌醬,遠遠的遞入我嘴巴。

他又笑著,很喜歡這個時候,我們家很久很久沒一起吃飯了,吃飯時也低氣壓,情願就這樣跟哥一起分享餐桌,兩個人也好。

彈著手上殘餘的木屑,吹開灰塵,繼續。

「這次什麼主題啊?……」哥眼睛遠遠的看著我按住的木板。

「美滿的家庭。」我提高聲音回答,笑了出來。

「…喔…呵呵……是嗎?…」吃著飯的這個人也笑了,臉色有點淒慘。

「哥,」我抬眼看著眼前的這個人。

「嗯?……」

「下次拿你當主角好嗎?」

「嗯…不要。」哥很斷然的拒絕,他很少對我這樣。

「我不想你用刀刻在我臉上,那感覺很糟糕。…很痛吧!」哥很認真的告誡我,他不希望這件事情發生。

「木刻就是這樣嘛,不這樣怎麼弄出版畫呢……」

「不,不要,現在連家妳都拿來刮了,不要把我當傢伙哪。……」

「不要好不好?」我很難被說服,但吃他好好說話的這一套。

從去年年底,我就徹底迷上版畫,並沒有刻意去學,只是不經意去士林一個工作室,聽了一堂操作課程,就覺得很好玩,就迷上了。以前練習時,是拿橡皮版刻,軟的橡皮版很滑溜,柔軟又脆弱,下手一重就毀破,我喜歡這種具有破壞性格的嗜好,透過切刮刨削,挖去空心的部分,塗上墨汁,往棉紙覆蓋,就會跑出原畫的圖案,這種破壞再重現的方式,就像跟人相處一樣,你先是認識一個人的輪廓,透過素描,挖掘血肉,然後生存的偏執性格就粗慥的拓在骨架上,我喜歡的要命。

光是這個過程,就足以讓人專心一意的前進,自己玩更有趣,反正也是當玩意,我不在乎結果如何,總之,當我從塑膠版換成木板刻的時候,把那些堅硬的紋理,劃出一道道痕跡,就會讓我出神不已,即使外邊寒風刺骨,或是沒有人陪伴,我也能夠單獨的靠這件事情過下去,我只要幾把刀、幾塊木板子,就可以渡過許多殘忍,這件事情到哪裡都能做,在客廳、在租賃處、或是在哥的房間與繼文那裡,即使旅行都行,一天的破曉與結束,只要這樣就可以過去。只有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我覺得最真實,那是我可以決定的世界,不需要太甚的矯情,可以不說倒盡胃口的對話。

哥始終認為我殘酷,他覺得我用這個方法在報復某些情緒,我是什麼樣子,他其實一清二楚,不過,那是某一部份的我,不是全部,當我漸漸接觸到世界上的外人,我就開始學會隱瞞某些自己的成長,我喜歡他看到的我,就是他認定的我。人就是這樣嘛,難言之隱可以放在心上,但是不能不對自己坦白,但對自己坦白不代表就得對全世界坦白,生活裡的每句話都埋藏著一種危險,我們又何必把關係放在曲折中呢,即使我表達,但有人看來就是掩蓋,說我躲避,我哭人家臆測我傷心,旁人拿自我的經驗解說世界,我在想,或許隱藏比表達還好一點,我不想人家把我給想複雜了,所以學會不解釋。

「哥……」欲言又止了。

「你要跟誰?」是跟爸,還是媽呢?

「……」

「……」

「都幾歲了,還想這個嗎?」

「嗯。可是,我們都必須選擇不是嗎?」我說。

「不需要啊,都大了,自己各自過,……妳隨便他們啦……」哥淡淡的說。

我終究還是希望爸媽不要分手,這個家還需要撕裂什麼嗎,不早就支離破碎,還需要撕扯什麼……

「妳有工作、有住處,別想這麼多,這跟以前沒有不同啊,還是一樣的…」哥的聲音越顯微小勉強。

「不一樣啦。」

一邊刻著,不再抬眼看他,不一樣,明明就不同了。
難道我不能以一個女兒的姿勢自私嗎?如果長大後都要學會成熟,那我一輩子都不要變成大人,如果這叫體貼的話。

「收收,我們出去……」哥吃完最後一口,拿起面紙擦拭嘴角,脫口而出。

「不收了。」

晚風習習,他的眼中與車窗外的夜一樣沉寂,明明是兩人同行,為什麼我們都選擇孤單,鋼琴聲從音響中和諧兄妹的思慮,或是更加混雜兩人的感觸,人是無法吸收屬於對方所有訊息,倘若什麼都知曉了,勢必感到疲憊,擺脫不掉的過去與迎面而來的種種,不得止息。

惟有更重要的東西出現了,才能把那些填充在的無力感給煙消雲散,才能看淡那些作戲的劇碼,那些強加在身上的壓迫感,說來,某些事情的壓迫並不是沒有理由,多少得檢視因為自己而闖出的禍,說完全沒有責任則是騙人的,但在這種權衡下是不是什麼都別做了,也不是這樣,太沉重是無法自由,脫韁卻易迷失方向,旁觀而什麼都不做,可以嗎?那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哥,」

「嗯…」

「你覺得最重要的是什麼?」

「唔,」

他微微笑著,直視陰暗的前方。


車子停在行義路的半山腰,冷風吹向單薄的兩條命,沒有跟著接駁車行,我們走向熟悉的溫泉區,還是習慣在川湯。

從櫃檯離開後,各自拿著湯卷,走進男女分開的湯池,一小時後,又同時回到櫃檯會合,滾燙的肌肉已經夾雜著濃郁硫磺泉,暈在車內叫人想昏昏欲睡,心情亂的時候,哥就會開車帶我來這種世界,好像這個世界上就剩下好壞兩種類別,當我們無法選擇就找另一個空間來彌補心裡的東西,然後去好好去吃頓飯,什麼都不用說的,哥就會帶我去感受這些物質,好讓自己好過些。

如果他不是我哥,我一定會覺得他太沉默,好像看盡世事般的不願再多說什麼,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快樂嗎?我會勾起的是他不怎麼喜歡的種種回憶,我的存在讓他無法忘記太多痕跡,我的成長在他的眼裡究竟是什麼投射,我已經長到看起來像媽媽年輕的年紀了,他記得當時媽媽的臉孔,所以看著我,他總是想撫慰卻又覺得多餘,有些事情又不是說了,就可以改變什麼,聽爺爺說以前他經常陪媽媽渡過一些靜謐時光,媽什麼話都跟這個兒子說,所以他不懂的時候就知道了所有,是不是那時候他的世界開始長出痛苦與承擔,我腦海浮現的是,“幸好不是我。”

那種虛弱的笑容我不想懂。
哥,我不想懂,我覺得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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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圖作者:李彥瑤‧八百萬種畫法/不可承受之重 http://blog.webs-tv.net/a600626


由 黃小黛 撰寫於December 13, 2005 06:50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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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91.gif 留言

和朋友聊天,會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幸福的.
我成長的家庭,我的朋友,一直到現在自己自已的家庭.
但自己又常會帶上一些煩惱.

olivia發表於2005-12-20 05:12 AM

惟,謝謝。

小黛發表於2005-12-20 01:12 AM

connie,
的確是巧合,不知道這會是什麼故事。

小黛發表於2005-12-14 11:02 PM

我的生活跟你寫的文章情節好有緣

是巧合嗎?

由connie發表於2005-12-13 02:28 PM

真好...

由那個男孩發表於2005-12-13 07:15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