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安，2006│02家

[創作]

二．

在夢中，爺爺死去的時候，笑的很樸實，那的確是爺爺。我也跟著笑了，躺在白色的安養床上，身子早就因為長期的中風而枯竭，骨頭跟皮膚都分離了，撫摸起來像帶上塑膠手套的手掌，輕易的就能滑動。

我喜歡爺爺的皮膚，也喜歡任何一個人的手，從小爺爺就教我，認識一個人的時候，首先就要握他的手，把手伸出去，看他怎麼來，他的握道，還有皮膚的感覺、掌上肉體的滋味。爺爺握著我的時候，我閉起雙眼感覺，好像有東西就流到我身體裡，爺爺說：「anna，鑲進它。」

「什麼？」張開眼睛，問爺爺是什麼意思。

「憑妳的感覺去感覺。放到心臟下面的位置去感覺，那是什麼。」

「嗯，………」我用力的點頭，爺爺的手是厚實暖和的那種。

幾年前，爺爺就被送往榮總旁的這家安養院住了下來，他身上還有不少遺產，所以家人並沒有因為他的病而不好過，只是大家都不好受，因為爺爺能記得的已經不多了，連門口那家他最喜歡饅頭他都不愛了，這個他養大的家族好像一團陌生的擁促，我們像是重新認識一個老人一樣和他說話。

雖然家就在台北，可是我不住在那裡，家裡空氣太稀薄，讓人呼吸困難，所以，每次到安養院的時候，反而是我們最像一個家的氣氛，至少在那裡，每個人都扮演著自己該有的身分，也不用因為社會歷練越來越多而比較了不起什麼，我姐就有一點這樣，越來越看不慣家裡的生養，她越來越像冰箱，外表堅挺穩重，一打開口，冷鋒就呼出，她的每一個記憶就像各色食品，分門別類陳列在不同位置，妥妥當當的凍著，好像永遠都不改變，可是，時間久了，沒有人是像以前的那樣，但她還是覺得應該還是那樣。

「anna，妳不要那樣，妳不要這樣…不要咬指甲，不要在爸媽面前興風作浪……」這已經都是姐的口頭禪，我把咆哮反撲，她氣我氣的要死。

「妳就不要讓我……，不然的話………」

我很輕易的就知道怎麼討好，但在她身上我就是不想用，她應該表現的像個姊姊一樣，但她並沒有，那我為什麼要尊重她呢？不過，在爸媽面前我不會這樣唷，看起來就像個妹妹一樣，很有教養的妹妹一樣。這一點，連哥哥都佩服我。

「呵呵……」哥都這樣輕笑，貫穿一切的笑著，飛揚。哥有氣喘，天氣轉變的時候，他就會過敏，不斷的流鼻水，打噴嚏，哥倒是跟爺有一部份很像，就是在性格上，不發一語，卻什麼都知道，都看在眼裡，不過，他不喜歡被碰身體，小時候他就會掙脫長輩的擁抱，總是客氣有禮的退到一旁，以避免陌生人的接觸，他常常被爸媽叫去表演鋼琴，也是我們家唯一一個會樂器的，彈鋼琴的哥哥，有種抓不住的神態，好像拉掉鎖的房門，那股溫柔就輕輕緩緩的隨節奏流動，我喜歡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也唯有這時候的他不再觀察，否則他總像老鷹。

我醒來的時候，並沒有打電話回家，心裡祈禱惦念爺爺應該沒什麼事情吧。最近的夢越來越清楚，每個片段都像真的一樣真實，是不是過了二五後，世界就會越來越不模糊，目不轉睛的盯著天花板，所有夢中的情節在上面又排演一次。

由黃小黛 撰寫於December 12, 2005 01:14 A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