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當中,這一年來鮮少如此早就起床,不過再怎麼早,超過七點,就不想上山了,眼前的第一站,打定主意往餐廳去,之前,做點更簡單的事情。
回想昨天的夢,沒有一個跟現在的人有相關,除了現實上的同事,連國中吵架的那個男生都成了我的丈夫,我跟他還在一棟高檔的飯店,跟我的同事們講起我們怎麼相戀,他怎麼求婚,大致上是這樣的,就在這棟飯店的一線之隔,闊別十幾年的我們再度重逢,我在對面圍幕大樓這樓的辦公室開著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他在飯店的下午茶那頭跟朋友喝咖啡,然後透過玻璃,兩人再度一見鍾情,那刻時間都為我們停住了,然後我們就結婚了。
當然婚前,是經過熱切的交往,主要是那天一見,他從玻璃窗看著我對客戶簡報那個樣子,勾勒出之前在故鄉的情懷,我們十足忘記的過去都在這短短一個時辰裡回憶了起來,等我開完會,他就站在大樓一樓,我們花了好幾天回味國中三年之於我們之間的種種情誼,好比畢業的那刻,我悻然的把紀念冊推給他,隔天冊上面他熟悉的筆跡提及我的壞脾氣,以及最這段時間的懷念,夾雜著不捨與從此訣別的感情,就這樣,我們兵分二路,離開了中學塵封的世界,卻也因為這樣,來日相逢馬上就能連結,總之,在夢中,他是這麼跟我的同事講的。
我凝視著他講話的口吻,好像習慣了八百年似的,但我是幸福的,因為那個表情真是嬌媚,大家都知道我渴望這種幸福好久了,也都為著我感到高興,認受著我驕傲的態度,然後身為丈夫的中學同學的臉,變成了一張我忘記是誰的臉孔,但他是我現在認識的人,我努力的想就是想不起來,只記得我被他牽在路上,在陽光下,是多麼的開心,我坐在家裡的餐桌,好像找到港灣似的,還不太敢相信我能得到這樣的幸福,我就是這樣想像我的未來,我是說…如果有未來的話。
然後他的臉逐漸清晰,這張潔淨充滿溫柔的相貌,我肯定他是愛我的,他眼睛中的我有光亮,我肯定是愛他的,因為這些年來,我學會示愛,知道怎麼讓這個青年了解我,總之,我很清楚很幸福,然後清晨八點半,我醒在睡足十小時的春夢。
若是走到這步,表示了些意思,我聽從肢體行為,決定今天就去那家餐廳。
十一點對這家店的確是太早,雖是越夜越喧嘩的店,但食物的確相當美味,住在這裡快五年時間,從過去是個倉庫,到整個被改建一晃也有三年了,這店老闆是有腦袋的,知道把榕樹給留下來,曉得存留透天厝的基本架構,整個屋內漆成象牙白,店裡倒是以橡木為主的色系,白桌巾又一層銀黑色桌飾,高腳杯裝的是要多花錢的礦泉水,我最欣賞的是頂上的水晶燈,不知道為什麼,我對於水晶燈有一種迷戀的病態,沒有想過要擁有它,但每每路過哪個店哪家餐廳,就會停駐在瞳孔裡閃阿閃的,這類型的裝飾品第一次相見是在豪華的電影裡吧,總讓我有些遐想,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記得那一年我還尚算青春之額,在《藍色情挑》裡就看到女主角婚變後離家時,手上掐的那塊水晶藍,對這幕印象始終揮不掉,或許,當我離開故鄉時也差不多是那樣,除了回憶,我什麼也沒能拿走。
今天的鳳梨起司醬調到極好的口感,香噴噴的,配著雜糧吐司,好像達到天堂,蝦仁萵苣清脆酥爽,直到牛排上桌,人就快撐死了,但總覺得旅行的時候這樣的感覺還是要享受,當我過了三十後,我就對不同的土地開始有了漫遊的想法,或說,因為整個人的思慮情緒都變了,所以看到的風景又是另一種味道,也就是當我變成這裡的本地人的時候,跟我以前把這個地方當短暫停留是相當不一樣的態度,當我認識這裡,這裡的人事物反而變成我心裡的一些角色,任何一個變化都讓我覺得這其中必定發生了什麼秘密,然後就會在我腦子裡生出些芽。
我看著整個落地窗伸滿著藤蔓,這裡的花朵完全沒有味道,卻花亮的可以,對面又是間鳥店,吱吱喳喳的熱鬧著,餐廳放蕩的音樂是從網路上盜下來,任你怎麼喜歡都無法找到的曲目,總是等到把東西吃完,飽到極點時,開始看起書來,本來想把這書給放棄,第一章平凡,第二章話沒說盡,我差不多失去三分之二的耐心了,但有人說好,又是個我看得起的人說的,硬是把最後一章給吞下去,真看下去,可是心驚了,真是令人不可言喻,的確阿,到了會讓我覺得捨不得馬上看完的情境了,這大致上跟我的命運差不多,就是每到情勢壞到極點的時候,只要我當真努力用心,就一定會有好事發生。
我就是這樣遇到某些老闆,某些情人,某些某些,我也在這個城市流浪夠久了,雖然沒有真的挨餓受凍過,但心倒也是荒涼過幾回,雖沒有出賣過靈魂,但七魂六魄倒也是嚇昏了幾次,但我始終還是受神眷顧,這神就在我的心裡埋著,這份恩情我這輩子是不會忘記的。
總之,當我站在某一個點,說起話來,我就會不時提起往事,有時候連自己都有點煩了,我又不是喜歡懷念的人,幹嘛老是要跟人解釋這解釋那,但是人都是要透過以前的面容來溝通,總不忍心只聽不說,所以陪著人往故事走去,奉獻出自己那些不太真確的記憶,那些所謂模糊的可憐卻又刻苦銘心,但講起來又覺得誇大其辭的清晰景象,這景象雖然遙遠,但我講了什麼心裡可是清清楚楚,我用怎樣的動作對人說,是不是帶著一股寂寞的味道,還是熱鬧的芳香,凡事被我講了的,就是還沒消散的記憶。
餐廳裡服務的女人忙著在櫃檯和廚師打情罵俏,我喜歡看他們這樣,這樣總是有笑容的,穿梭在客人之間也比較能有血肉,替客人添水或端走餐盤的人若是態度差勁,就顯得很刺眼,“不能愉悅一點嗎?拜託”,我心裡都是這麼抱怨的。
看著自己這麼安然的坐在漂亮的餐廳,我對現今的遭遇感到驚訝,我還真的是無微不至的服務著自己,所以擁有不少真心誠意的客戶,人生未必是交易,但這種說法比較容易得到批評式的共鳴,我只是感慨當年的處境到現在的模樣,連過去的人都不認得了吧,他們烙印的,大概還是那個綁著小辮子,嚷著想要有霸氣德性的身影,那個憑著年輕而闖蕩的傢伙,而眼前這個看來有許多東西混合在一起的人,除了活生生的光芒還閃在眼中,其他就不好拼湊。
在成群的人際當中,我想是同路的人才會在一起,有些人一下子就成了過往雲煙,有些人始終處於寡歡而茫然度日,各自生存的姿態清清楚楚,到頭來還不是自己要面對,坐在餐椅上看著慢慢進入的人潮,每張快樂溫暖的笑容背後,有時隱藏著是飢餓的處境,摸不清底細也好,就像現在吃到的美味一樣,我不必知道什麼加什麼就等於什麼什麼,只要吃到嘴裡覺得真美妙,那麼又何必一定要追根究底把私密瘡疤給叼開,所以某些東西就把它像法律文件的蠟印封緘,對一個人知道的更少,擁有的空間就會越大,越了解人,說不出口的會更多,那是一份不捨,因為你知道沒有人是片空白,很少人可以不見識過不堪入目的話,我們都懂得人生哞叫中總是参雜著驚惶恐慌,知道把自已鎖在家裡的暗示,所以坐在餐廳,目視所有人情世故發生在眼前,我對自己未知的明天徹底著迷,不知道接下來會往那裡去。
這可謂是場旅行。
2005‧秋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