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習慣的問題,我是早午餐一起吃的,大街裡的涼麵店,經常是光顧的地方。裡頭每次都是一個四十幾歲的壯年,與兩三個中年女子張羅,還有一個年紀約莫七十幾歲的老人,老人動作十分遲緩,讓人忍不住會凝視他的舉動,他雖然動作很慢,但做每份事都十分用心意,看到報紙掉在餐桌下,他總是拖著腳步,緩緩緩的蹲下,伸長殘弱的手臂,過度延伸的肢體微微顫抖的摸到報紙九十度的截角,然後挨著身子,慢慢拉出紙張,疊成對折四方,彈得乾淨的放在餐桌上。
這家店有著口碑,客人絡繹不絕,每天每天,從清晨五點到午後營業,老人從開店到收拾,川息的人潮湧簇著一盤盤的食物,他的緩慢跟端麵的夥計形成強烈對比。
他們總是說:「阿伯,你不要過來,很燙,會受傷。」
「阿伯,危險,過去一點。」
「阿伯,沒關係,你不要站在這裡,會跌倒。」
保持著一種忍耐住的客氣推開老人的幫助,老人顯然是這店老闆的長輩,傾注所有的時間打發無聊的養老日子,每當旁人這麼指使老人離開工作環境,他臉上總是一付習慣的面無表情,彷彿自己是個廢物般幫不上任何忙,卻又想盡一份心力,旁人的需要是希望他不要來涉入,不然危險,沒有人敢承擔他想幫助的風險,沒有一道手心有足夠的時間體貼他內心的需要。
我想讓十幾個朋友嚐這家店的麵與湯,要了四百五十元的涼麵,三百塊的湯,一碗單價二十五塊的湯搞的女人手忙腳亂,因為我想打包在一起,不需要分成一碗一碗,中年男人一邊嘟嚷醬汁比例,一邊深怕打擾,我是個從店舖生出來的人,看他們不熟練的姿勢,心裡雖然有一些體諒,卻也覺得他們對於客人突來的需求,表現的不夠專業與彈性,已經開了這麼多年的老店,竟然這樣,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老人看著貪心的女人想一次把味噌湯全給盛進塑膠袋,他約莫看得出來裝湯太大心肝,很容易湯就會不小心爆流出來,便走過去要協助她拉起另一端塑膠袋,可惜在還沒穿到女人身旁,湯就大量的從老人看穿的洞口狂洩出來,地上灑滿了味噌味道,女人沒有虧欠的表情,只是感到倒楣的努著嘴,老人從後端倉庫緩緩拖出一條不堪使用的圍裙遞給女人,女人毫不領情,緊緊揣住工作焰火不放,說:
「阿伯,你不要站在這裡,你這樣…我會……」
老人伸出圍裙,遞到地上。
「那個沒用…,那不吸水……你不要站在這裡啦!……」只差說出:「你滾吧。」
但語氣已經差不多了,假裝的客氣在那刻爆裂整地跟味噌攪和在一起,帶著一股無情與糟糕的結尾。
裡頭的員工也多是這樣的表情同時責難老人的多事,他把停在半空中的圍裙緩緩收回,臉上失落的表情迅速轉成一種體貼與羞澀,蹣跚地站起身來,喉頭不由發出一陣聽不見的悲鳴,老人慢慢走進倉庫,後面的那個黑暗,我跟著陷入他逐漸萎縮的孤獨形影。
我當場楞在那兒。
店面為了這七百五十塊的收入,依舊手忙腳亂,雖然只剩我一個客人,我隻身靠著粉白的牆壁,極目望去,電風扇呼呼的轉阿轉,女人終於把湯給穩穩包住,男人還在抓涼麵份量,十幾分鐘過了,老人從裡頭散步出來,臉龐顯得朦朦朧朧的,他走到店外,發熱的身軀上傳出苦悶寂寞的氣味,外面陽光強烈而艷麗,微風輕吹,他站的筆直,單薄的白色內衣滲出光塊,臉上、皮膚經歷歲月的澹然處在他身上不動,他也不動的凝視來往人潮,然後回頭再度看著每桌上的報紙,餐盤,有沒有打理的需求,男人女人對他還是一樣姿態。
他們幫我把三四袋的涼麵味噌湯送進計程車裡,滿口道謝與善意的微笑,我打量這些微笑與他們對老人的面目有什麼不同,直到經過一道又一道的紅綠燈,直到到達目的地,老人的沉默隨人潮的喧嘩沁入我的體內,荒腔而走板。
哼,誰說blog就不能只貼照片啊。('--)
由莫方發表於2005-10-04 12:11 PM你好,我是出版社編輯,有興趣找你出書.若有意願,該如何連絡?
由喵哇發表於2005-10-03 05:30 PM那個...你上班的地方附近有家大葉麵店(台電大樓對面巷子裏),一定要去嚐嚐喔^^
由莫方發表於2005-10-03 02:52 PM關於老人也是我很喜歡的話題...
有次開車時前面一位老人開的車很混沌不明,我開始碎碎唸時,旁邊的老媽終於說了,有一天你也會老,別唸呢吧..
頓然我禁口了~~
改天也去大理街吃那涼麵,希望老人家都健健康康的 嘻嘻
你的文字讓我的腦裡有了清晰的影像..
我依稀嗅到悲涼的味道
很蒼涼啊,關於老去。
老人年輕的時候,是如同店家那般慌張,還是一個俐落的壯年人呢?
我是自己當了媽媽之後,才開始學會用對待孩子般的耐性與老去的長輩相處。
因著養兒的不易,體會到老人的滄桑,也真是奇特。
由漂浪發表於2005-10-01 08:38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