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0, 2005

家族記憶│孤單其實是令人討厭的藉口

[家族記憶]

阿月女士,我問她,她說,每天他都在通化街屈臣氏旁的走廊邊側擺攤。我實在太疲憊以致於想換換口味,於是,深夜十點半,準點就走近阿月的招牌坐了下來,那是我第一次坐在夜市裡挽臉。

從來沒有試過這種美容的民俗療法,覺得有趣的成分比專程為了美膚高了幾倍,我伸出兩條蔥腿,我皮膚白,所以腳上的汗毛雖然是淺灰,但仔細看也是一根根細細的排在小腿上。

阿月用乾淨的濕紙巾拭擦一遍,在腿上塗上白色的香粉,雙手扯起一條白線,用種奇妙的姿態淺淺的扯去我腿毛,稍微有點刺痛下,我看著她的臉。

她很安靜又專心的注視我的腿,年紀跟我媽差不多,五六十多歲,挽臉35年了,紅色的布旗上寫著:

阿月挽臉35年
(男女)挽臉200元
挽腳300元
修指甲……

阿月的先生坐在街口等著看她工作,我是她現在最專心的凝視焦點,我在想,我媽是不是曾經這麼專注的看過現在長大後的我,我給過那種機會嗎?

從小我們就沒有肌膚上的接觸,怎麼也無法習慣互相凝視,對於擁抱更是僵硬的生疏,每年我回家,總是搬張矮凳乘碗菜飯坐在她顧店的邊口,電視的右下方,店裡灰暗,正午的日光從左窗透過櫥櫃微微的進來,她就是坐在藤椅上找錢桌旁,然後一邊講著最近這幾年故鄉的人情世故,誰死、誰受苦、誰張揚,總是用聲音注視我的表情,她的眼是望向庭外的車行,我倒是都直接的看著她,從小就是這樣,我總是眼睜睜的看著她的一舉一動,不是討好,而是盡本分,只是發現越看,我越不瞭解她之於我的意義,母親,究竟是什麼,是每天要我做東做西,我偷懶就拿衣架揍我的東西?

為什麼電視上演的都不是這樣,我常常想著,究竟是哪裡惹她不開心,為何她總是能對哥哥們發出一種微妙的介意,對我卻冷淡與數落,為什麼哥哥不必包檳榔、不必早起、不必掃地、不必很多很多事情,我到底是她生的嗎,怎麼處境這麼不一樣,我的眼神必定放著許多的不解與怨恨,形成驕橫與心中凝住的某些凝結,所以我才會在這個年紀,發狂般的揭示世人,我有多麼多的意見潛藏筆底。

阿月很專心的剔除我的腳毛,完畢時,我說:『臉也要。』

她不發一語的點頭拿起髮套,將我的長髮攏到背後,細緻的撫著,深怕弄痛客人,順勢閉上眼睛,她把我的頭輕輕推到椅背上,作勢要人整個身子放鬆靠去,我這麼做了。

我聽見唏囌的聲音,她戴上口罩,把眼鏡橋好位置,然後拉出線,對著舖滿香粉的我的臉雕琢起來。

其實蠻痛的,我第一次做,鬢角、雜亂的眉心外側、鼻上粉刺、嘴角汗毛,被棉線交叉以力扯去,心被刺痛,身邊的人群來來去去,許多聲音臆測著效果,存好奇的停下腳步,竊竊私語,那是因為阿月的確很奇怪,她挽臉不用嘴叼線,她不遵守古法,用牙的力量與手去修臉,純粹以自己的方式去做這個行業,一做35年的口碑,經歷漸漸凋零又開始興盛在通化夜市的夜間,真像我媽經營雜貨店,那種消失在大賣場便利商店,卻又因為懷舊而竄紅的行業。

她不斷一遍又一遍的整理我,我像是享受著她的撫慰,我把她想成是媽的臉,故鄉便是這樣,一家店,兩張凳子,媽在左,我挨在右下,人群購買紛紛擾擾來來去去,耳語交錯從背後視線沁入她的工作我的臉,多麼荒唐哪,我竟然在台北用這樣的交易行為,想像我與媽愛的形式何時會走到改變。

在親情的關聯裡,我太寂寞了嗎?

孤單其實是令人討厭的藉口。


由 黃小黛 撰寫於August 10, 2005 03:07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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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思念與在乎某些人,
才會感受到寂寞。

swathit發表於2005-08-12 04:47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