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09, 2005

台北│羅斯福路ⅰⅱ

[台北]

ⅰ羅斯福路的午後

在一個城市久了,自然而然,你未必需要一個鐘才能知道現在的時辰,在我工作的這個巷弄,每當那家小販推著煎包出來,當整條街上充滿著熱騰騰的麵皮焦香時,那大概就是接近午後兩三點鐘了。

我的辦公室在四樓,其實是聽不到巷口的喧嘩,聞不到食物的溫熱,不過偶而下去7-11買紅茶時,就會看見這一口子,匆匆忙碌的動手,一張可以張開桌面的木板桌,上頭兩大碗餡料,高麗菜跟韭菜口味價錢都一樣,十塊錢一顆,油膩香滑、青菜甜美外皮酥脆,台灣道地的路邊小吃是貧窮的人們最美好的禮物,幾乎一人三個就可以撐過飢餓的時光。

這個攤子只開了不滿一年,卻好像很久很久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它的剛好的口味從舌頭嚐起來,跟在公館聞到的感覺有相同的意味,所以從來不覺得它是新店面,我們共同居住在這個街弄的鄰居,樓下的藥房先生,公園旁的教會管理人,7-11的店員,還有補習班的那些青春洋溢的青年、銀行行員,甚至送晚報到便利商店的女士,大家看到這個攤位就出現一種會意的表情,彷彿我們各自分聚在這個土地,才形成這個環境紋理,我們總是從這個視線凝視今天天空的脾氣與各自的行進。

攤上的沾醬強烈的區隔出我們獨自的脾味,男性老闆總是知道誰的習慣,所以把醬就放在前方,任客人自己撿選浸加,偶而他會直接幫人放料,那證明著我們之間的默契,一種不再需要言語的默契,行進。


ⅱ│夜深的父親節

夜來,每天的十點多,下班走出羅斯福路口,煎包攤就消失了。剩的是拾荒先生。拾荒的老先生跟我台南爺爺差不多年紀吧,我的一個外公已經走了,爺爺一輩子操勞,現在中風躺在床上,那並不是不幸的消息,年紀大了終老都可能會這樣遲緩的終結,爺有我爸與其他小孩的陪伴,是老來才有享受到被照顧的溫柔,他依舊有殘留的意識,至少記得我是誰,看到我,眼眶有著淚,身邊的子女雖然紛紛擾擾還是會糾纏著些風雨,不過,我想他是看盡也看開了,我跟他雖然不親,但是他與我對望時,我突然非常明白,我們之間鼓動一樣的血,我可以感受到他看見我的心情,那眼神有傳到我的感情,震動著我,忍不住在電梯會痛哭,不由自己的隨便流淚,跟從小這個講不到幾小時話的爺爺,印象就那樣,沉默,寡言,硬骨漢子,當了一輩子的父親,一輩子的鐵打,最終,老天終於讓他用這種方式休息。

而我下班的每天夜裡,總會看見這個拾荒者,默默的行進,他穿著白內衣,也是我爺那輩的男人的象徵語言,他滿身曬乾的焦黑,那是天天在陽光下發動著三輪車會有的印記,臉上的足以令你不必問就瞭解的痕跡,看著他髒亂的忙碌,身上發出的鹹臭味,那種混雜著垃圾與汗水的疲憊,他毫不掩飾地做著他的事情,每天這個路口十點垃圾車便會來到,大家很習慣的會把分類好的紙箱,塑膠品,瓶罐,先一袋一袋遞給他,他習慣極了,臉上沒有感謝或羞赧,沒有悲苦,沒有哀怨,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是不是空白?我只是看著,彷彿凝視著爺爺與外公的背景,他們這種年紀的男人都藏著一種容易被看穿的孤獨與寂寞,其實你什麼也說不出口,能給的又是什麼?

垃圾車噹噹樂樂鬧鬧的來了,走了。他一個人,收拾,收拾,收拾,歸納,歸納,歸納,綁著,綁著,綁著,稀稀落落滿車滿車,我們丟棄的成了他的回收。

爺爺現在也在回收他的感情吧,用失能的方式,上天這麼彌補這個男人一生對子女的照顧。而我,在這樣的夜裡,在父親節後的凌晨,在跟我爸打了電話說,“我只是要跟你說父親節快樂”,與我爸不到三十秒的對話,回收著我跟他之間三十幾年來的空白,我忍不住哭了起來。


由黃小黛 撰寫於August 9, 2005 01:40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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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91.gif 留言

心中的故事
建築了
屬於每一個人
的.
台北

由雨果發表於2005-08-20 06:22 AM

剛從外地回台北定居
常搞不清自己到底在那裡
雖然帶著錶,但時間還是有點錯亂
我回來了台北,我回來了可愛的羅斯褔路
但是我的心不見了

由老女生發表於2005-08-11 04:42 PM

很喜歡你筆下的台北故事!

ray發表於2005-08-11 02:58 PM

..."那眼神有傳到我的感情,震動著我,忍不住在電梯會痛哭"
常常湧起的那份感動,壓抑不住的情感,想著想著,悲從中來......我也會在騎車時哭,迎著風,很快的就乾了.

由東東發表於2005-08-09 11:05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