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0, 2005

家族記憶│父親的車行

[家族記憶]

深夜,約莫凌晨一點,一樣讓父親從火車站接回家,我是故意選很晚的時間搭車,這樣我就能在夜風中享受被父親載的感覺,我們這輩子實在沒有太多的相處,他一直好忙,忙過我的童年,我的青春,忙到我變成女人,我們錯過彼此太多,所以現在一點一滴我在拾回重建。

幾年前,我就會搭這種幾乎是深夜才會到故鄉的列車,聽著四五個小時的音樂,南下的街景,光綠盈盈的從亮至陰霾,這樣的經過,就知道是回家的路途,然後在火車站下車,打手機給父親,等待二三十分鐘後,他的貨車緩緩從保安駛來,我就這樣跳上他的車行,往家的途徑,偶而偷偷的瞄他,見他的頭髮越來越少,愈是發白,我就會心驚,總有種因時光失去的恐懼而內心顫動,常常這個時候,父親會不發一語,或急速的閃著來車,我們的對話,多是家裡的變化與我的事業轉變。

父親一向是個努力刻苦的角色,所以他也特別對於努力奮發向上的過程有著相當程度的迷戀,他希望他的每個孩子都有這種本事,一定要能咬牙忍過許多磨難才叫人生,我家是重男輕女的倫理,所以哥哥們只要好好唸書,其他諸如打掃、買煮菜、顧店、進買貨、包檳榔、香煙攤、人情世故,他們都大可不管,這些就是落在我頭上,這些對我的父母而言是日常習慣,跟磨練不相干,所以哥哥們扛著這種骨架,撐上檯面時,對生活是失能的,偏偏這種東西與練習,就是面對生活的本質訓練,因此在上了職場後,我才能很快上手接應人群。

父親並不知道我這十幾年來是怎麼過的,出外的人一向報喜不報憂,講了誰又能幫你啥,自己面對是最快能解決的,何必把自己的苦惱讓本來就置身事外的親人分享,這樣你除了要解決自己的問題,還要適度回應對方的關心與叨唸,所以我一直都是避重就輕的談那些不順暢的際遇,一年一次的相遇,能解釋什麼,我們都是用一種回味的口氣談現在的磨難,畢竟我們要面對的人情世故都不一樣了。

他一年一年看著我的變化,十幾年十幾二十次的夜晚,我搭著貨車隨他經過機場、縱貫公路、虎山糖場,他說保安這個地方實在變化不少,我也在天下雜誌的319下鄉小冊裡看到我們保安的村名,裡面竟然還出現社區藝文咖啡空間這樣的名號。

我心裡何等複雜,這些日子以來我在台北參與的就是社區營造的議題,我那個離了十多年來的家鄉,出現了一批異鄉者投入那裡的土地,我們易地而處的生活,我可以想像這些人怎麼在鄉下跟耆老談心閒扯,這跟我在台北跟鄰居老人家話家常有何不同,風掃在父親平整卻也有著皺紋的臉,烏黑的光澤閃閃發光,他有雙小小的眼睛,卻是道盡他的年代所遺留在他身體的風霜,我想,我是從來都不了解這個男人,也不曾試圖想解他,我總是像個過客一樣,奇異的看著他的臉龐,想著我是他的血肉,他的聲音、味道,我都十分清晰,他使用的髮油,他那吝嗇的習慣與捨不的花錢的脾味,我是那麼清楚的感受著。

不知道上天是怎麼安排,誰會變成誰的小孩,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沒有想去想像,只是在這個三十多歲的年紀走過去,我覺得我正要從一個女人的身分重新回復當他的小女兒,我開始會跟他撒嬌,開始我一輩子從未開展的女兒姿態,我開始會裝無辜的偷抱他一下,在他送我回台南火車站時,伸手跟他拿車錢,然後深情的望著他,跟他說“爸,多謝。”

我看到他終於流露出異於以往堅毅的軟弱,有時候我們都知道,每回一走,再回首,又不知道是什麼境地了,這些年,外公死了,姑婆走了,爺爺奶奶中風了,鄰居街坊一個個遷移凋零。

這城鎮哪,不斷的更新,生生不息,我們之間流動的愛,在車行駛過的一草一暮升了起來。


由黃小黛 撰寫於July 20, 2005 11:18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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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91.gif 留言

忙碌的生活著,很少靜下來與父母親好好的交談,
某一日在整理服儀時,父親從靜候走來,
相較之下,驚覺歲月已悄悄的帶走父親的年壯,
霎時紅了眼框。
能像小黛這般懂得父親,令人很是羨慕。

小帽發表於2005-07-21 09:46 AM

布蘭登魏:
就往心裡想的去做吧!
:D 祝福你。

小黛發表於2005-07-21 02:11 AM

妳像爸爸喔;)

由ticker發表於2005-07-20 09:37 PM

從小到大 對於父親的印象只有停留在
拿著皮鞭與衣架的記憶
從小父母親忙碌 起床的時候
父母仍在休眠 躺上棉被的霎那
卻不知父母何處奔波著
長大了 卻因為父母離異
與父親見面次數少之又少
每次相遇 總是充滿著無言的沉默與觀察
父親觀察我 成熟了 長大了
而我則是發現了父親的腳步越來越沉重 面容越來越木訥
失去了光采
但是發生任何事
永遠第一個出現的
沒有別人
就是他

好想要
看看我爸
過的好嗎

布蘭登魏發表於2005-07-20 03:06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