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7, 2005

幸福行事曆77│台北人

[幸福行事曆]

雖然我不是打從有心眼後就想到台北居住,不過人生常常是這樣的,妳越是心裡想要的,有時就是時候不到,強求也得不了。

十八歲以前,我沒興過一絲以後要去別的城市的想法,應該是職校畢了業,要嘛就考個二專,沒上就看看做什麼工作,也許我媽就會在學校附近幫我張羅一個店,然後我就變成一個台南雜貨店老闆。

我倒也沒排斥過這種生活,挺好,總之,台北這個名詞就是八竿子打不著,就這樣巧,收過我手工卡片的唱片公司老闆要辦一本音樂雜誌,他要負責的編輯問看我的意願,要不要上來面試看看,搞了個在台北參加自強活動的機會,自己溜到安和路的辦公室,談了這一次,接到公司的通知,真的沒想啥就孤身北上,至今也十六年的光陰了耶。

到台北後,我似乎從來沒想過不喜歡這個城市的心眼,有的不開心都是比方找不到工作,或是租賃搬遷的事宜,我大概遺傳到我媽的性格裡那種到那裡就就地生根的能力,這種本能在我自己去高中住宿時,就很明顯,偏僻的地方有那裡的人情與野蠻的荒地,就是股悠閒與日復一日的生活步調,那種我是喜歡的,而在台北,有最即時的資訊,有漂亮的咖啡廳,有許多書店,國家戲劇廳,許多的野台演唱,垂手可得的文化資訊,便捷的交通,二十四小時的不夜城,這也讓我很愛。

我很少會在一個地方興起那種我以後如果有錢,要去那裡移民,比方說花蓮阿,宜蘭阿,或是台東、蘭嶼,不會住一個地方想另一個風景。

很多人很多文章都說台北人怎樣怎樣,可我遇到的好像都不一樣,像我這麼漂泊的運勢,總是有著一波一波的人潮迎面而來,這裡有好人有差勁的人,有對我非常關照的人,從以前到現在我一向是外緣來的最多最精采,當生活有窘境的時候,以前工作的副總就曾主動且隨意的掏出錢來解我的困境,生平少有的過年團聚,幾乎有四五年都是在她家渡過,她先生說:

“小黛阿,妳沒來,就不像過年了。”
他們當我是家裡的女兒般包了紅包往我手上塞,噓寒問暖總讓我不能自己,每年年夜他兒子的房間就是我睡覺的地方,他睡到沙發去,很理所當然的沒啥抱怨,寂寞的時候,我老跟著他們出遊團聚。

有次假日,我突然患了蜂窩性組織炎,整個晚上忽冷忽熱的發燒,怕死的我,不停的喝水,深夜的倒汗讓我膽顫又虛脫,隔天我請一個同事幫我請假,這個同事不只說好,還問:

”出門有沒有問題,要不要我幫妳送午餐去?”
我就住在夜市後面的街弄,這同事是一清二楚,吃根本方便至極,光走出去的街口就有一家麵店、一家自助餐、一家麵包店、兩家涼麵店,這些她都知道,她卻這樣說了。

他們是道道地地的台北人。

我認識大部分的台北人都是這樣,我從他們身上受得許多關心,什麼現實、什麼世故、多半是表現在心疼我這個生命的細膩上,我實在可以舉出太多例子來說我認識的道地台北分子,所以當我看到很多不同城市湧來的人群,煩躁的、招搖的、愛惹事生非的人,老是先發制人兜兜轉轉無端的批判這城裡的一切,那種言語總是帶著一個境外過客的自以為是,小則一點火,大則含火噴人,那種口吻大概也可以知道他是怎麼對待這個城市與這裡的人情,他是怎麼對街道的不滿揀來揀去,說這裡虛有其表,說它華而不實,連天氣陰晴、馬路規矩也不放過,只要有人嫌棄這裡,他也就變本加厲的跟進睥睨,一個不給愛的客人卻要求這個城市對他好心眼,真是居心剖測,人哪!越挑剔,選擇,就愈來愈少。有時候看著這樣的靈魂,我都會想到底他為了什麼來到這個城市,這麼沒完沒了的批判有讓他改善心胸、願景嗎?

假如是這麼看不順眼,這麼煩惱,那怎不離開,自己去另一個境地經營春夏秋冬的風景。

選擇其實很簡單,心裡早知道該怎樣,偏偏腦袋就會分析衡量,搞的心跟腦子都分開想,那人格怎麼會不分裂。我就是覺得人就是人,本來就沒有兩樣,哪個城市沒有好人,哪個城市全是壞蛋?一個人總有多元的相貌,我們掏出怎樣的東西給你覺得值得的對方,對方也許就會從這種付出中相對應的回應你,你把好的那一面,溫暖的那種給他,他或許就不會那麼怕受傷,如果只是等著人家愛你,那你值得被愛嗎?

人本來就要學習調適自己,改變環境,好比尿急妳就看見女廁排的長如龍,男廁一個頭都沒有,那就要識時務的衝進解急,幹嘛硬著頭皮忍到膀胱暴躁,洗手間就是一個洗手間,男可用女可用,誰需要誰先用,需要時跟別人告解一下,通常不會有人忍心擋路。不懂變通的人,走到那裡都是障礙,只覺得別人糟糕,卻無能改變現況,到頭只剩一張嘴巴喳巴喳。

回歸到人就是人是最基本的尊重,在任何一個地方,不是你影響別人,就是別人影響你,只有能在這個過程提煉自己的人,能為自己在這個位置創造出一個自己喜歡、也不造成別人困擾的相貌。

我總是記得今年有一次機會訪問一個獨自來台工作了近十年的外籍女性,我問她,對一個剛來這個城市工作的外籍人士,妳最想提醒他們什麼?她用著一口彆腳卻清晰的中文,眼神直視著我。緩緩的說:

你要知道,你是來一個不是你故鄉的城市,這裡是這裡,沒有什麼“我們那裡都是……”,這個國家有它自己的法律、遊戲規則……,你是一個來這裡工作的人,不是流浪漢,不是旅行的學生,你是要正正當當的在這裡生活,所以要學習這裡的習慣。

050627.jpg我在這個外籍女性堅定的眼神中看到一種清晰而果斷的人生原則,那女性特有的溫婉聲沉澱在我耳朵裡,她那種從自己身上培養出來的精神隨著體驗散發在外,藉由一些回應而顯現她生命的姿態,我不知道對旁人來講,這到底有沒有正確的意義,但我是十分能夠了解她所說的那種東西。

有時候我們對人對一個地方常常是躊躇不定,我們離開自己熟悉的東西時,很明顯的就能看到以前的穩定生活與現在即將可能會崩潰的形影,如果我們逃避,就會支持自己的無為,然後把一切歸諸這個地方這裡的人不可靠,故意嘮嘮叨叨的責罵及辯解,好像世界都該支援扶助我們這種無能,如果你這麼想,不覺得空虛嗎?還是心虛呢。

插圖作家:百蕪:回顧|那天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600626/3/1245621078/20050315154018

由黃小黛 撰寫於June 27, 2005 02:14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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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91.gif 留言

水土不服...

這是我上台北工作滿一年的感想,當初找工作也沒有特定要到那
裡莫名奇妙就考來台北了,做為一個異鄉客最要去克服的是回到
家孤單一個人的落寞,沒有人可以傾許,甚至連一個吵架的對象
也沒有....ORZ

最近看了>以後才開始了解這種落寞的源頭,
原來我還不夠involve這個城市,上台北的我只是來工作,一旦
下班了就完全沒有存在感。嗯,很恐怖的感覺。


由Ford發表於2005-06-30 01:51 AM

Dear 小黛

最近剛看完一本圖文書《一個人上東京》
接著又看見妳寫的這篇心路歷程
把自己如何跟台北這座城市的生命相連
一絲一縷描寫得如此深刻...

有些抉擇是一輩子的
妳的文字讀來特別有感覺

銀色快手發表於2005-06-28 09:18 PM

dear 小黛
非常喜歡妳的文字及態度
看了本篇更是感同身受
我是道地的台北人
現在因為婚姻關係旅居新加坡
常常狠狠想念台北
有時也討厭這裡的'和台北不一樣'
不過
我也一直在嚐試調整自己
希望有一天
也能愛上,把它當成第二個故鄉

p.s.介意連結您的blog嗎??

獅城媳婦發表於2005-06-28 04:53 PM

謝謝。

那句話是年輕時讀 Erich Fromm 的書 '愛的藝術' (志文出版社)看來的。

他說:「拿什麼換取愛? 只有愛。」

以前不能體會,現在慢慢懂了。

wendelin發表於2005-06-28 08:52 AM

待在台北超過十年了,心裡滿是點點滴滴的回憶。現在我最愛的,除了我父母和手足,就是一個道地的台北人,而我最討厭的,卻是另一個道地的台北人。想當初,我也是對台北有偏見,但又為了來台北,不顧家人反對,把所有大學志願都填台北市學校的極端分子。這一路走來,其實感恩比悔恨來得太多了,不會去懊悔當初的決定,而且非常慶幸自己沒有一絲心虛或空虛的感覺。

由ning發表於2005-06-28 04:37 AM

還記得很小的時候就聽到老爸跟我說過....
"離開故鄉到他鄉,他鄉即是我故鄉",雖然我是台北人沒離開過台北.
但是我相信不管到那裡,中國人的堅韌特質都會讓我們落地生根.
只要有信念,沒有活不下去的理由.

網工發表於2005-06-27 09:15 PM

小黛姐:
不曉得算是我自動對號入座還是怎樣,常常你寫的文章總是會讓我想到我最近的生活或是曾經發生過的回憶。說到台北人,我雖然不住在台北市,但從高中到台北市就讀之後,就開始跟台北市發生了關連,後來工作也是捨棄離家比較近的桃園,選擇到台北市上班。

若要說我跟台北之間的關係,倒不如說是因為認識了一個住台北的男友吧。

我想起住嘉義的前男友,他曾經跟我說過他對台北人的看法,至今我仍印象深刻:「你們台北人都跟蟑螂一樣,到處都是!東西又貴又不好吃!」我從來沒有這樣說過其他地域的人,卻被一個其他地域的人說我們台北人是蟑螂,當時還蠻驚訝的。

還好後來嘉義男變成前男友了。^^

荳芽發表於2005-06-27 11:06 AM

也許你是有情義的人,所以會得到情義的對待。

要"什麼"就得用"什麼"去換。

我也是少小離家仍在異鄉至今未歸,總是日久他鄉是故鄉,外友也會變故友,如果自己願意隨風落地生根的話。

wendelin發表於2005-06-27 05:51 AM

心虛。

kuo發表於2005-06-27 03:25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