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3, 2005

我真的在旅行(下)│阿福

[旅遊寫作]

雖然不過三十多歲,但相較於同齡的人,我似乎冷漠了些,或許因為從小就太過體驗孤單的心是怎麼一回事,明明一個家庭看似圓滿,但實際感情確四分五裂,沒有人離婚,一家人看似緊緊的枷在一個屋子,但心確如此遙遠。

我們家做舖子生意,開店闖點是家裡的價值,往往無法共同吃一頓飯,從早餐,外食的午餐,晚餐,誰先回家誰就自己在飯桌解決,五六歲的時候,我並不以為然,直到有一天,放學經過隔壁鄰居的窗口,看到他們五口吵吵鬧鬧的圍住餐桌,跟我一樣念小學的那個孩子邊夾菜餚,抱怨今天學校遇到的可惡事,大家七嘴八舌的扯,時而哈哈大笑,時而爭論數落,凝視那個點,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心靈真的空出了些什麼,從那個時候,我發現自己跟別人的不同,發現了我有自己的渴望,那種在家要體驗是很勉強的慾望。我無法忘記這種真實的空虛那麼明確的侵蝕我的胸口。

當我從七八歲的窗走成三十多歲的女人,我的生性並沒有太多遺落,我本來就極度能適應環境的人,尤其在能瞭解世間事宜後,生存對我來講,反而只是要用什麼姿勢的問題,如此後,更自然而然的知道,自己受什麼東西誘引,這種年紀、職業與生活環境已經全然不能以過去的牢籠來為自己解套,我總是有個一份好奇心才會走的不無趣,已經有過的種種過去,讓我十足明確自己的喜好,對怎樣的人不會有抵抗力,而阿福便是這樣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我認識很多的靈魂都有一個十足寂寞的心,你不需要多問什麼,他的眼睛便會告訴妳,妳可以見他對任何實情思考的慣性看到他的渴望。

年紀尚輕的阿福,有溫柔的舉止與教養,我們下節目已經清晨一點,厚華打了電話給阿福,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點東西,阿福要來了。阿福是厚華的乾兒子,車子駛到家門口,他被遣下來的殘留過渡時間厚華笑笑對我說:

『我跟福講,今天我有個朋友要來家裡。他一直問是不是女生,我哈哈大笑說,是,但比你大啦!是個姊~姊。』。

阿福開了門接近我們空間,『姊姊好。』從後座滑進來。

『你好呀!』我說。

厚華問我吃啥,『都好。』

他想了夜市的清粥小菜,車子靠航,福從室外為我開了門,我習慣卻也十分訝異,難得台灣二十五歲的男性對這動作如此熟練自然,不加思索。坐在餐桌上,草根的音樂從隔壁攤子發洩著,我笑著看厚華,好奇的望阿福,福為每個人遞上筷子,把上菜挪到厚華與我的眼前。

對一個人的了解,我習慣從行為舉止體驗,在我的記憶中,有些不容許侵犯的部分存在著,當然,也有些是令我無法招架的東西,對於一些細微的體貼細膩,令我很容易就感到幸福起來。吃著聊著,淡淡的,緩緩的,時光點滴構成我的記憶,我是個極度健忘的人,不知道什麼東西總是在我心裡取決判斷,拿捏哪些事情要忘記,我記不住人名,記不住臉孔,記不住很多很多基本表相,但對於某些人們的性格與故事我卻不會忘記,不知道一心執著什麼,那種人性點滴,那個影響著人性情的風景,在我心裡無法褪色,這不是練習來的,心會自己取決,而我從來也不曾在意,除了有些時候的確造成我公關工作的困擾,但我隨心念不管,就也走到不需要在意的地位。

當我們填了讓肚皮舒服的東西,回程開進厚華的家,夜來的停車場靜悄悄,只賸三人踱步的聲響。

『咦?厚華你的包呢?』我疑惑的問著。

厚華指向阿福的身體,福把包掛在身上。

我笑了。

回家後,厚華交代福告訴我睡的房間,福把他的房讓給我睡,進去的時候還哈哈笑著叫我別嫌他房亂,阿福打開壁櫃拿出潔白毛巾轉身微笑:『姊姊,需要嗎?』

搖搖頭,福看我反應後,便輕輕退出房,我擱物,洗澡,卸去外頭的風塵,看了些厚華香港的相片,因為他今天才下機,特別疲憊,就在他門內忙他的去了。

乾淨著一張臉龐,拍著家的層層角落,壁飾、鳥籠、時鐘,這個家裡有張好沙發,黃褐色的沙發寬敞又柔軟,極度舒適,我走到陽台朝向二十一樓下的夜景,福把陽台的門窗推開:『這樣可以嗎?』

夜景繞著高聳大樓的車道上,我把他在忘的一乾二淨,突然感覺自己是一個沒有記憶的人,除了拍攝,我不帶一點過去與任何的站在這裡。

過去………。什麼過去,去他的,熟練的操作相機,更換電池,全然的放心在指間與快門之間,好像在行進某種既定儀式般,來來回回的游動。福看他的電視,我拍我的眼前,我的眼前是他的世界。

0623-1.jpg
挨在沙發旁,看著相機螢幕二百張的統計數字,福從廚房走來,遞了杯茶放在我面前,我點了頭,看著遠遠書房內還在忙碌的厚華,必要的部分,鏡頭都帶到了,攤在地上,面前液晶電視螢幕上演著電影,十分單純的氣流使人感到柔軟又溫暖,從昨天到今天,這是第三次明確的感受到的氣氛,這個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一個被愛護的人,承受眼前這個家的懇切照顧,雖然他們是自然而然的,並不是特意怎樣,但我心中真的不禁湧上一種無法言諭的甘美,現在的我,輕易的能細微地察覺到,這種輕輕掠過的空氣,也認為在經過這麼多的故事,我已經讓自己變成一個值得、也必須走入這種優厚的對待,太知道往哪裡會高興,跟哪些人在一起會放任自己。

此刻距離很近的阿福,濃眉看似單純卻已歷練的雙眼坐在我身旁安靜地看電影,嘴裡吐出:『這好嗎?』

他說的是這個電視頻道我喜歡嗎。只是點頭,感覺著他的細心與體貼。

0623-4.jpg福很有趣,仔細賞味,他有張奶油臉,卻是肌肉男的軀體,白皙清爽的肌膚完全不像放假回家的阿兵哥,沒有笨拙的兵役流氣,他有雙汪汪而深情的眼睛、執著的心地,當他說著未來的企圖與堅定時,十足迷人,他年輕的心靈雖然經歷過一些讓人心碎的事故,我卻覺得那是真正讓他堅強的本事,有時候人生就是這麼吊詭,不被折騰身心,生命應有的成熟度就不會顯現,過度早熟的心靈存在這個青春結實的肉體,我覺得有點心疼起來,卻也感到老天的用意。

勢必是知道他有那麼些肩膀與足夠的承擔,才令他有這些殘酷的經歷,阿福應該慶幸有厚華的福澤,厚華真的是仁慈的天使,必要時給扶持,卻不刻意箝錮他的人生,這種嘴尖軟心腸的人是這麼樣的在照應身旁的生命,阿福該當明白這個爹地的恩惠,所以在他病褟拂拭時光,兩人共同經歷了這段,嗅著這些過往,人生命裡關於懦弱、癱軟而乏力、不留情、力道、喘息,一幕幕不經意的走在我眼前,阿福身邊。

夜深人靜,電視依然響著,若無其事的談向他的人生,我只要他別好高騖遠,必得腳踏實地些,他聽進身體裡了,從他眼裡我知道他接受了這個提議更顯得耀眼。這便是經歷過一些事情的人才會有的神情,知道誰是對手,知道對方是不是侵略自己的敵人,有時候,有些過往,是一個具有既殺傷力又寬合的武器,能夠識得箇中三味的人,在旅途裡便知道哪些事物會令自己感到被愛著與撫慰。

洩在清晨五點的流光裡,阿福那份對親情的渴望與自感無能卻仍要努力的不安,孤獨的沉默起來,我對這樣的事情早就習以為常了,只是我比他早出生、早經歷、早看開,我的慶幸是在於我還有著感情,有些東西從原點彌補不了的,就自己去開創,能夠吞噬自己的只有患病和自己,聽著他的疑問不解,我感到舒適起來,沒有寂寞淒清的悲傷,不再周圍築起無形的壁壘,我現在比較大方,今天就任福進去,不讓彼此沉溺在個人的世界。

有時候就是這樣,剛好這個時段,就是自己現在在這裡,對方也確實存在著,我們各自有自身存在的故事背景,那些經歷跟年齡不相干、跟性別不相干,跟關係親密不相干,只是人生到了一個段落,自然而然在你沉默下來的時候,在某些因緣的牽引,在這種情境下我們成為對方的支柱,你變成對方的鼓舞,彼此因為這些,力量再度復甦過來…………

浮雲覆在眼前的清晨,薄光渲染灰藍的晴空,天亮了,某些人的人生無固定的型態,有時候傷害像暴風狂瀾,沒有節奏的曲折覆蓋我們,那些被吹倒又站定的人,當妳凝視著他過去被損毀的事實,卻沒聽到低俗不堪的粗話,置身於這種人的身上,我心頭那道有感而發的火焰便會醒來,繼續拂亂我的髮絲,然後他便會走進我的身體,在某一天,回首顧盼,這些就會變成我的拼圖,我從這種東西感到自己的存在。


由 黃小黛 撰寫於June 23, 2005 10:14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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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91.gif 留言

清晨讀妳的文字,不需要咖啡也有辦法醒覺。每每總是在嘔湧混亂情緒的隔天,卻要到中規中矩的殿堂裡講課。下午要去高雄講疾病與文學。很想跟他們推介妳的文字,卻不知怎麼說起。讀妳這三篇,也許因為你是第三人,打翻了由醫/病著直接講述疾病的常規,揭露了這兩者疾病書寫自以為現實的破綻。其實,把一個故事好好交代出來,就是現實啊。這裡面沒有誰過度膨脹,沒有人刻意獨裁。妳真的在旅行,我真的很感動。

metamorphosis發表於2005-06-26 10:50 AM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社會上太多的假,看到妳們的對話很真、感覺也很真。
也因為、或也許個人很真,被社會的人看起來會很假,因此會受傷。。。

加油!
也祝福二位,事事順心。

由匿名的寶貝發表於2005-06-23 03:48 PM

模式
其實沒有模式
遇見一個人的相處
根本沒有既定的軌跡可以依循
如果有
那便是應酬哈啦了

常常看小黛的文字
看著看著
有些東西會跑出來
有的清楚所以抓得到
有的模糊撲不著
不過
總是很神奇的感覺

jh發表於2005-06-23 01:53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