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時，我從森林裡走出來，雲上沾了雨滴，剛才陰暗的天空變得好澄清，風涼颼颼的，樹枝交錯著黑淒，夜林很像灑了魔法的馬戲團，我用手摸著沿路經過的濕草，上面的露珠，鼕鼕掉到我手心，好像剛流下來的眼淚一樣，溫熱著，我雖然對大自然一無所知，但是我喜歡在這裡哭泣。
走到老闆的店舖前，我正猶豫著要不要開門。
「喀嚓。」喇叭鎖從裡頭轉了出他的手溫。
他看著我，緊緊閉著嘴，半開著，還是走進去。
「不是去祭典了嗎？」
「嗯啊。」
「很熱鬧？」
我點頭。
「不喜歡？」
搖搖頭。
「為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他們擁抱我，可是我還是感到奇怪，我融入不了他們的血統，我很努力的想成為其中的一分子，可是我知道我不是。我不屬於那裡。」
「我不是給你機會留下來嗎？」
「機會我自己會找，不需要人給我。」
「妳不是去了嗎？」
「但是，在那裡，我一想到我是這麼無助，我就不想待在那裡了。」
「妳一定很難受。」
「越是熱鬧，我越感到寂寞，我哭了起來，他們一致以為我太感動了，所以拼命安慰我。」
「妳的寂寞來的真不是時候。」
擦擦眼淚，再擤鼻涕。好像稍微舒服一點。
「好───冷啊！」
「哈啾！」蓋著老闆的被單，暫時不再感到孤獨。
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
老闆一直到外面走進走出的拿柴，嗶嗶啵啵──乾柴烈火的聲音。
清清喉嚨，我覺得我又找回自尊了。
「你愛我嗎？」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對我好？」
「妳有這個需要不是嗎？」
「你怎麼知道？」
老闆停頓了一下，慢吞吞的說：
「妳來的那一天，妳太傷心，我只好把妳留下來。一開始對妳的印象實在不太好，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頑強的女生。」
「所以你不喜歡我？」
「妳不需要討我喜歡。我收留妳是因為妳願意留在這裡。」
「如果我離開你會傷心嗎？」
「一開始一定會，我會感到空虛，我太習慣有妳的視野，我知道妳在窗前看海灘的風景，看著牆角陰影，我會想起我的寂寞，想到妳的身軀。….不過，漸漸的，我會逐漸再適應沒有妳的日子，就像我習慣妳一樣，這種長期養成的，一時不容易改變的會漸漸再天然生成，這就是人過日子的習性。」他用下巴碰觸我的額頭。
「習性……可是，我想要你的同理心。」
「太多同理心，會忘形。抱怨養成習慣，又要去除抱怨的習氣，不是更辛苦。」老闆恢復濃厚的日本口音。
「我是在抱怨沒錯。」
「那對我並不重要，因為那是妳的人生，妳自己決定就行了。很多事，心理感受很重要，妳刻意忽略，就會找不到自己。」
雨水從屋頂一滴一滴落下，幾乎把水桶都遮蓋了。
「所以你要我離開？」
他凝視著我，眼睛透露神秘，我看到他眼裡有閃亮光芒、有柔柔歌聲與憂愁，陽光、月亮、海洋、沙灘、所有遙遠的故事映在玻璃杯染在他瞳孔裡。
「妳走吧。」
以後我們又要各自寂寞了。
可是，我要去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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