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夏天的事情

[創作]

　　一個人跑過來，說：「喂，我決定學妳的語言，讓我們交朋友吧。」

　　「唔……」轉頭看少年一眼，不想說話。

　　「讓我變成妳的朋友吧。」他靠近我。

　　「你準備好了嗎？」我看著他。

　　他的年紀比我小，晚上他在隔壁鎮裡的酒吧吹薩克斯風，有時候白天他會騎著腳踏車到海邊，他一個人走在沙灘上，站著俯視地平線，我並不知道他的身世，老闆說他是外地人，跟自己一樣的過客，只是待的時間長或短。

　　透過店門窗，我們經常眼對眼，他常像神經病一樣咧開嘴大笑，我也一樣，一樣保持某種程度的客氣禮貌，木櫻開的時候他也笑，扶桑開也一樣，楓紅時也一樣，下雪時也還這樣，老闆說，人非得這樣才叫堅強。

　　「要準備什麼？」他一臉吃驚的說。

　　「我不可能隨便就把心掏給你啊。」

　　「我不要妳的心啊，我只是想當妳的朋友。」

　　「我不需要一個不要我的心的朋友。」我回頭走了。

　　「那，妳教我，我想知道。」他慌張的拉我。

　　「首先，你要記住這是我的味道。」我把脖子靠在他的鼻息，讓味道慢慢穿透逐漸影響他身心。

　　「這是我的聲音。」嘴唇靠近他的耳旁。

　　「請你記住它。」

　　「那我記住了後呢？」他閉著眼睛牢牢記著。

　　「那就是我留給你的記憶。」

　　「我要妳的記憶做什麼呢？」

　　「那你要朋友做什麼呢？」

　　「哎呀，我明白了，那跟小王子跟狐狸一樣呀，是嗎？」

　　「記住，我不會喜歡自己跟別人一樣，我之於你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什麼………」

　　「你看，那是貓頭鷹，你應該記起來，某年某月的某天，你跟我在星空沙灘旁，我們一起聽著海浪聲，共同看見這隻貓頭鷹眨眼睛，你會記得在這個雜草叢生的野林裡，我們曾經與寂靜共處。」

　　「這樣是要做什麼呢？」

　　「這樣，你想起我，我對你就會充滿回憶，當你一個人再到這個海邊，就會想到我，這就是回憶，我就成了你人生記憶的一部份。」

　　「但是記憶並不可靠哪。」

　　「那不重要。我希望你心裡有我，這樣我們交朋友才有意義。」

　　「我心裡有妳，我們當朋友才有意義………」他喃喃地對我講，單純的像天空的蔚藍。

　　我帶他到岸邊，我坐在沙灘上，說道：「我希望我對你有意義。」

　　「妳希望妳對我有意義……那，這樣我對妳也就會有意義嗎？」

　　「不一定，那要看我的感覺。」

　　「……看妳的感覺………那妳現在有什麼感覺？……」他挑起樹枝在地上亂畫。

　　「別這麼拘謹嘛！」我燦爛的回他笑。

　　「妳得告訴我呀…….」

　　「喔，這時候，你應該自己感覺，我是高興還是難過，因為人是不會這麼輕易就坦白情緒，人通常會隱瞞心裡的話，讓對方臆測，因為一旦對方知道真實的東西，人就會不知所措。」

　　「那麼我如何知道妳是不是喜歡我？」他低頭問我。

　　「看著我的眼睛，每天它會告訴你一些訊息，當我牽你的手，你就會知道我們又靠近一點了，當我親吻你額頭道晚安時，那表示我們又更好一些。」我回答。

　　「我可以對妳生氣嗎？」

　　「我可以阻擋的了你嗎？事實上，我希望你對我施展所有情緒，人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會釋放真情，你生氣，你任性，你不滿，你逃避，表示你對我在意，表示我終於之於你有意義，你就在乎我了。」

　　「這樣我們就是朋友了嗎？」

　　我跟老闆講，我交了一個新朋友，老闆刻意弄髒玻璃杯，叫我去廚房把它洗乾淨。然後每天，我在相同時間在一個地方停下來，就在那裡等他經過，有時候我假裝沒看見他，或是不看他一眼。他漸漸聽懂我的語言，他問了我一些問題，有些我答，有些沒回答，只是一動不動看他的眼睛。他吹薩克斯風給我聽，在夜風椰樹下，在雨夜，在海灘揚起沙礫的晨光，那是我不曾在意的樂器，不過現在已經有意義了。

　　我坐在海邊的涼椅上腳搖搖晃晃，他音符飛揚，把骯髒都吹到深淵下，隱去荒涼。

　　「啊？」

　　他竟然吹起五輪真弓的《最後のロンリネス》。

　　「wow………………………」

　　「妳看，我知道妳喜歡的東西，我為妳唱了這首歌，妳會記得吧。我不需要問更多的問題，我已經知道妳對什麼東西有興趣。」

　　「嗯，即使這樣，我們還是會分離的呢。」日光下的海洋，開在路邊，天空燙印著他難以忘懷的水泥森林，紅著臉頰，我們輕吻。

　　「這就是痛苦。」

　　「人就是這樣，創造幸福，然後為了無法持續而苦澀。」

　　「我莫名地沉重起來了。」眼眸清澈的年輕人，回憶褪色的我們。

　　「當你講著本地的話，不要忘記你發出我名字的音符，不要忘了我在風中等你的樣子。請記住，在我帶你到岸邊時，我待你並不徬徨。」

　　　　　　獨自仰望天空 天空是無限的夢
　　　　　　海是沒有盡頭的旅程 此刻正式出航時

　　　　　　朝陽下的碧海 海風滋潤我乾涸的心
　　　　　　潮來潮去 消弭我的足跡

　　　　　　褪去悲傷 踏上旅程的我 面前漂來一枚櫻貝
　　　　　　讓我想起 送行的你

　　　　　　－《海》

　　我朝天空大聲唱出五輪真弓寫下旅法之前勇敢的向法國出發的吶喊。溫暖的陽光，暖烘烘的歌聲曬著，我們之間誰要先走，我們不知道。

　　「回去吧。回去你的城市去。風催促著你，你帶著憂傷而來，如今也可以帶著一個我的憂傷而去，多麼公平。」

　　緊緊抱緊。沙灘上只留下少年的腳印，那是夏天的事情。

© 黃小黛　
　 03 28, 2005 01:40 AM
　 (台北)

由黃小黛 撰寫於March 30, 2006 04:43 P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