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在村子附近的海邊做工,老闆並不問我哪裡來,以後要作什麼,只是站在牆角,拿著布,不斷擦拭玻璃杯。
『一九八九個。』他回過頭,一股濃濃的日本腔調:
『妳每天都要做這個動作。』然後我每天就做這個動作。
那天,我出去送貨,出門,回來,老闆站在哀愁的地方,整個背脊貼在灰牆,眼淚流下來,我轉身出門送貨,他的風暴緊盯著我。
幽深的是他的身體,無聲中,進進出出,一下,又一下,要命。不聞不問,厭倦追逐的戲碼。有因果,沒有打算。陌生,不必牽扯無關的人和事,只是一起飛行。
『妳在哪裡?』
『為什麼在那裡?』
『跟誰在一起?』
『做什麼?』
『講了什麼?』
然後呢?繼續──
『其實,我覺得幸福是有的。』
『有嗎?我沒有幸福。真的。』
『一直受傷。』
『那我可以給你怎樣的幸福?』
『我不知道。我很想沒有記憶。沒有感覺。』
『活著就是回憶。』
『好辛苦。我覺得。』
『你回不了家。』
『家在哪裡?』
『我不想管那是什麼。我只想不想管。我的腦袋可不可以簡單啊。我只想簡單。』
『你太狡猾了。』
『妳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老實?』
感覺著感覺著,感覺是一個叫人沉重的名字,讓人曲折,叫人淪落。太多,是一種神經上的病態。疏落,便不能振作。感覺太多是會藏不下心事的。
老闆是黑色的,黏在他耳鬢的鬍渣冷冷的。一夜間肉體是暖的,緊抓他的胳臂的手是狠戾可怕的,快樂和傷心是可以並存的。傷心會流淚,高潮會流淚,感動也會流淚,可是老闆沒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