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朋友把金馬影展套票放在我這裡,過了一兩天,都沒有動靜,眼看票期將盡,我打了電話給他:
『票你怎麼不急?』
『反正妳都在台北呀,又不會跑掉。』他的聲音淡淡的從手機上這麼說。
連我都不確定的事情,他竟如此篤定,是他對我不了解,還是對自己很自信。
這件事一直擺在我心裡,我想起當時我離開家裡的時候,只有我的爸媽知道,我哥與其他家族者並不清楚我的道路,朋友同學裡,只有阿明曉得,所以我好似閃光般的離開,一個人突然卻好像也沒啥大不了的離開那個生活十多年的城鎮,後來想想是挺有趣的,沒有所謂的歡送會,也不必對人感懷推心置腹的說著未來的方向,離開好像是人生本來的過程,既然是一件平常的事,就沒有特別幹什麼,也因為沒有特別的儀式,也是到了真的走的那天,我才有了“啊,要分別了。”的感覺。
那也是我第一次搭野雞車到台北,途中離開的那些我熟悉的台南市景,漸漸遠離的樣子,到了現在我回去時,心裡被觸動的東西還是一樣清楚,有時候我在想,像我這樣的性情,說走便不回頭的人,好像變成我媽的個性。
除了文字上的回味與重提,現實的生活裡,我跟家人確實是實實在在分離著的,曾有個朋友與我吃飯時閒聊說:
『雖然妳嘴上說著不在乎家族的事情,但妳卻在文字、口吻裡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
那一刻我有看到他的剖析,昏黃溫柔的燈光下,我吃著母親應該沒吃過的昂貴牛排料理,看著盛裝evlan礦泉水的紅酒杯,水波搖曳著香軟燭光,他的確刺動我了,的確是這樣的,我必定很在意那些過去的被對待,那些養成我這樣性格的點滴,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遺忘它的一天,為什麼要呢?從我身上流過的血肉與傷害終究形塑出現在的我。從小我就很喜歡自己,沒有質疑過自己的能量,太多身邊的浮雲問我:
『難道妳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嗎?』
總是這樣,我才會去想到這是個問題嗎,我確實會去追尋自己人生的意義,但不曾懷疑過生存這件事情,也就不會把過去小時候的印記倒映在活著的價值,彷彿那是不相干,但它確實又相關,如果不是要我一個人好好去體驗滋味,又何嘗需要我離親索居,沒有眾叛親離的浩然始庸,卻是那種的結果,從這種結果開始,因為沒有那麼絕對的抱負與非怎樣不可的決心,所以根本沒有包袱,世情又來的那麼突然與新鮮,我知道我是不會把過度的血水拿來自憐的人,我沒那個勇氣,也因為我膽小,脆弱,所以在傷透後一定會離席,情何以堪這種東西,一次一次放在身上,是那種知道原來事情是這樣的感情,不是再也不要那樣的拒絕。
有時候我覺得我一輩子都不會醒悟,因為我終究對人這種東西充滿深情,雖然,家族對我來說已經過去,但有時候突如其來的一件事情,一句話,一個風景,就讓我一邊寫,一邊是觀察加上記憶,就是我現在的東西的基礎。隨著不同年齡的的經歷、歲月、時間,很多以前我知道的事情都可以被打破,重新再來組合。因為,新的觀察一定會再次賦予意義,新的觀察表示新的體悟,這便是人性。
即使是軟弱的,有時候積極進取,都是人啊。我是這樣想的。這是我生命中發生的事實,它已經是我生命中的一部份了,所以才會在某些時候不經意的出現著,因為是自己的血肉所以它必然的存在,閹掉它,等於閹了自己的人生。
家族是基礎,人生就是打破一切的界線,而有的認知。而這過程,一直持續、重複,就是「體悟的人生」。
我們的一生就是在打破很多界限。包括親情的定義,愛情的定義,朋友、關心、愛護、真心、交往、慾望等等,這就是生命對現在和以前共同觀察的重點,但是認知有所轉變,因此,定義,就是我所希望挑戰的,定義就是我希望可以再次界定的。不斷重複,僅此而已。這就是我一生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意義,我們拿自己的心去認知過去的與現在的、未來的與別人說的。
就像我一直不喜歡我媽以前對我的相貌與脾氣,且最刺痛我的又是她與人刻意畫出的疏離,但我竟然在某些時候看到我對她的承襲,當那個鏡頭出現在我眼前時,我就會回憶起當時我媽的眼神,然後,我便開始猶豫起來,如果我與人再這麼乾淨,再這麼鮮明,不也就同她一樣,我有種被自己背叛的感覺,但那又有何不好呢。
因此,融合她的面貌與我現在的體悟,我想,人真的是這樣唷,背負著相同枷鎖的人真的很容易就碰在一起,當我站在比較遠的距離看著某個跟我有相同孤獨與用平常的方式拼命想活下來的人,總會多很多在意,會很多餘的滲透對方的人生,當我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非常震驚,說來也有些不可思議,也由於這類人的出現,我會一清二楚看到我與我媽共同的點,卻也知道現在的我已經有了其他選擇,是要講清楚說明白,還是含含糊糊保持些空間,可見這些歲月以來,我已經創造出自己的世界。
看到楼下,我还是有话要说,好像在小黛"陈真专栏"里看到某段文章这么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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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藝術家面對自己的作品,心中如果不幸還會想到觀眾或讀者的存在的話,那他頂多也只能問「你喜歡嗎?」而不是「你同意嗎?」因為藝術語言不是一種命題式的 (propositional) 辯論,它沒有要說出什麼特定的「意見」,哪有什麼「同不同意」的?!.......怪象種種,嘆為觀止,說不完。許多藝術家很睹爛別人做評論,想來不是沒有理由。有一說叫「作者已死」,十分流行,我不確知其意,但我大約明白是說作者只能任人糟塌、曲解至死的意思。這樣聽起來很好,犧牲小我,刺激讀者創意。問題是很多人都不讓作者死,硬要賴給作者,硬要說這段「代表」這個,那段又「代表」那個,就好像分屍,挖出胃來說,「嗯!這個管消化的。」挖出肝來,就說「嗯!這個管解毒的。」 餘同理可證。聽來有點惡心,不過,大部份「影評」,基本上就是這樣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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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读者老是要打破作者的定义和界线呢?这样可以表现自己比较清高吗?
ps.小黛,我猜你写的"私藏"指的就是陈真吗?嘿
寫的很細膩的體悟,不過我覺得人生的流轉並不像一直在重複打破著各種定義和界線。 反而更像是你所提到的認知的變化。人的一生總是會有許多認知會隨著經歷和時間改變,當我們能由生活的遭遇提煉和反思出新的體悟之時,認知和觀念自然也會更加寬廣。一點小意見 請多包含 :)
由Shan發表於2005-03-23 03:31 PMditto
perfect!
一直在你的blog上旁观,很多感觉也没有及时写下来。到今天,终于发现你的文字把一些共同的感觉述说出来了。
在我的blog上也引了你这篇文章。
我喜欢看你写家族记忆,多谈点无妨,这世界那有标准,不是吗?我们总以为了解人多少,文章怎样才好,一篇文章能够触动就够了,读者总是很爱管事,多与少去侵略写者的世界,我感觉你写家人是再治疗自己,相对也对我这个灵魂有了间接的疗愈,我很感谢你,什么是点到为止?什么又是最初的感动呢?为何又要保有呢?我想你写,也不是为了取悦读者,所以我继续期待你的创作。呵呵。我知道你有删留言的习惯,如果这篇你觉得不妥,就删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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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读者。
很動人的一篇體悟。前幾天一個學長告訴我,他的一個朋友去接受客體分析心理治療的訓練,回家以後直對媽媽嚷著:「妳都已經把我生成這個樣子了還要怎樣?」害這個「not good enough mother」莫名其妙。
由metamorphosis發表於2005-03-14 08:47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