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潟湖,很美麗,從父親貨車的車窗看出去的風景,父親旁邊坐著母親,車廂放著鄧麗君的日文歌,路上坑坑洞洞,我隨這種波動而瞧著窗外夕陽。
距離記憶中跟父母一起出外走走大概有二十多年了吧,今年竟然意外的因為卡在大哥顧店時間,父親突如其來迸出一句“啊唔出來走走ㄋㄟ”,我與媽兩人本來蹲在初一的店門口,我正瞪著大哥養的烏龜而媽正講起鄰居添丁嬸仔前幾個月前死了的消息,這是每年回家固定的儀式,我是說,我的返家過年就是為了聽我媽陳述今年家裡跟鄰家的婚喪喜慶。
我家年夜不時興共餐桌,誰回來誰先吃,然後初一的一整個早上,我邊拿碗端張塑膠椅,媽轉開電視機,坐在店舖收錢的桌旁,兩人七嘴八舌,偶爾鄰居來買雞蛋、酒、保利達、汽水、沙茶醬,看到我驚訝的抱一下,大多數的男人都是意外我已成長為女人,母親輩的女性則是告誡我得想清楚才結婚,爺奶輩的就是一定要我早點生小孩,至於同輩根本認不出我,他們大多已經是孩子的爸媽,我們的神情有鮮明的差異,相同的是無限唏噓感慨,彼此的距離甚至連行動電話都無法提筆牽掛下來,這是理所當然,我離開十六年,一兩年回來一次,有時候回家為我媽跟鄰人拿來證明我還活著的樣本,很多新遷來的鄰人甚至懷疑我媽有生個女兒。
今年家裡變化不少,姪子也國一了,二哥離婚又再婚,取了個湖北姑娘,年紀比我小,看起來俐落明快又與我姪子處的好,就在談這些東西的時候,哥回來開口說要顧店,我跟媽兩人對望一下撇了一下嘴角,爸竟然也剛好開貨車回來,看看時分約略三點,媽跟我使眼色叫我就隨便爸,那就隨便的跟著出去,只是心裡很詫異。
媽叫我別問爸去哪,他說去哪就去哪,免得又怎樣,好呀,反正回來我就是他們的,我就坐在後座,車子開著,鄧麗君唱著,從保安行經仁德,轉到安南區,然後是不知名的境地,風咻咻刮著,太陽漸漸西沉,三個人沒說話,望著窗外,望著前座的爸,正前方的媽,車行橫掃過稻田時,我那時候竟然覺得此刻如果就死了也無憾,我很驚訝自己心裡這麼想。
或許,橫跨生命的前十八年,我是很不開心他們忽略我的生命,然而在離去的十六年後,一個人過著自由無所掛意的日子,這些日子,我完全屬於自己,愛自己選擇的人,自己靠努力找工作,即使被開除也是奮力的往前走,出國時完全不需要在意何時回來,對家族沒有情感包袱,因為家裡對女性是不抱期待的,我時刻感覺每一部自己的片段,每一個開場、結尾,我順自己的意導劇情。十六年來跟過去十八年差不多,我的父母無從介入,無從關心,過去是他們專注於讓我們過好物質沒空關照,後來是錯落了要再撩入也難再續。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我們都知道不是嗎?
其實當我正眼望著我爸與我媽的時候,我覺得他們都懂,我想我們也彼此都知道,我們之間的空洞有多大的行距;可是我們也知道,有些東西,即使無法喚回可是我們都學會重新建立起。我大了,他們老了,我們已經沒有太多時間隔離彼此,也沒有太大力氣相互牴觸,我們能活著的時間有限了,我們也很努力在重新溫習那些過去因為種種的時代變遷中被我們活生生流棄的東西,他們對我除了好好活下去,頂多是父親希望我有機會還是結婚,母親覺得結婚不見得理想之類的事情,他們對於結婚這件事情剩下只是一種提醒,對於如何好好安頓的活下去已經是他們最終對人生與兒女的想法。
潟湖很美,尤其映在二三十年後,一個父親與母親還有一個離家的女兒的身影後更添姿色,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景色,那些他們加諸在我身上的喜怒哀樂與愿恨,好像在這個夕陽裡浮的更加鮮明,而我這一個倔強好強的靈魂也終究有了出口,我的心狠狠的哭泣,也許,無論我這一生追求到什麼或多麼的浮華燦爛與光采有名,都抵不過此刻的風景。



非常喜歡這篇文字。想起小學時候剛爸媽回台南的時候,似乎也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與家族歷史的交會。
由icep發表於2005-02-12 02:32 PM看到小黛上線, 忍不住又來看看這裡的新文, 我看了很多篇你的家族記憶, 同樣的感覺迴繞著我, 說不出一點幸福的感覺, 也談不上許多的感傷, 就好像地球運轉般的自然.
我對家人也是這樣的感覺, 長大後很少有機會帶父母或是被父母帶出門, 凡而是老婆老想帶她父母出去走走, 我就覺得很奇怪.
我住在父母家的附近, 說我長不大也好, 說我貪圖方便也好, 有時沒有煮飯, 帶著小孩去給阿公看看, 吃著過量又免費的水果, 這樣我想就足夠了.
前年, 父親開刀, 什麼都不用擔心, 他已經打聽好最好的醫師, 最好的醫院, 我只要空手到醫院陪父親就好, 深夜, 我才覺得父親是最孤獨的, 那種孤獨我也使不上力, 而我, 應該也是遺傳同樣的靈魂吧!
由水瓶子發表於2005-02-12 02:17 PM你好呀
潛水一陣子, 看到你寫瀉湖就浮出來了^ ^
你是七股人嗎?
我家也是在那附近呢
只是現在我身在萬里遠的英國唸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