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8, 2004

前進的意慾05│謝一麟(End)

[旅遊寫作]

2004年9月17日秋天的夜晚,時針指七望八,謝一麟從羅斯福路的階梯爬到二樓,水銀燈從樓庭上三扇窗戶影出光,我吃飽飯剛走出門,他人高馬大轉進門,我停頓了一下,脫口而出:

『你是10?』

他點頭,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這個日子再往前推,我告訴他可以到公司來玩玩,那時候他還住在高雄。那麼再往前,7月30日上午01時56分,我們剛認識。

8月30日之後,這個1979年出生,在高雄生活二十幾年,就讀的國中、高中、大學的位置,用兩條馬路就可以貫串的人,帶著過去的包袱,遠離廟口、正式在台北這個城市生活下來,寫出了《 幸福里‧台北不是我的家》,他說:"可以肯定的是,台北不是我的家,但我住在這裡。"。

謝一麟說:『離開,就是無論如何,三、五年內都不打算回去、回頭的那種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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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B是以前社團友人的弟弟,或許決定搬來這裡最重要的原因,是那種熟悉的感覺吧,看到他,就想到他哥哥,就想到南方的回憶,還有天氣。』他說。

這一年,他感傷的喝完酒,逆反、壯士斷腕的離開缺乏喜悅的朝夕、離開囚禁的命運。這一年,他身分換了三種:軍人、考生、工人,居住地換了,人際也換了。

2004年12月11日我們站在淡水張育章家十一樓集合式住宅的陽台,淡海旁霓虹閃耀,山形並不清晰,不過聆聽著冬風刮動空氣的沙沙聲,相映那漫天的暗藍倒也挺美, 李士傑跟我掏出數位相機,不顧一切的猛按,現代化數位相機的好處就是隨便拍,幾百張中總是能碰到一兩張精采的,不必沖洗、沒有額外花費,更不必等待,而謝一麟卻架起相機角架,等待最後曝光的八分之一秒,他的眼睛貼近canon EOS300傳統相機的視窗,悶不吭聲,不說一句話,像個以手工維持生命的人,獨自靜默的等待B快門到來。

2004年9月1日,謝一麟開始學習拍攝紀錄片,這是他正式的第一份工作,隨著導演鄭文堂用現代人的視窗紀錄台灣沒落後的糖廠,花蓮、橋頭、新營、鹽水在【Sugar Story】《 糖廠的移民‧遺民》《蔡岳維的被單戲院》一篇篇揭幕,人們真實的故事走進他的世界。

『這條路或許會消耗太多能量,我現在有點害怕很難確定時間的工作,有時候我在想 ,會不會這樣連朋友都沒了,因為連要跟人約吃飯都很困難,片不一定要拍,但日子是一定要過。』他說。

每當問起他的家或是感情,他總是有意無意的忽略,眼睛盯我,停頓著,哼哼哈哈的混過,『說來複雜,妳就暫時不用問原因了,連我也不知道。這種事long story不適合茶餘飯後。』

『那什麼事情適合茶餘飯後?』我側著頭追問。

『扣掉這兩樣的事。』

天晦暗著,冷鋒徐徐,謝一麟把頭撇開,以避開這種被注意的眼光。有時候,他也會主動說內心話,但總也是欲言又止,我覺得那個黏附在他身上的包袱或許就是他正在尋求的意義,你只有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才有可能知道要到哪裡去。

他的細膩、敏感、聰明和某些才幹、技巧、人際間的周旋,加上靦腆好看的臉、一百八的身高、練過的身體,在偏激面前起了一種神奇的保護色,他的細膩很具體,比方,看到同事辦公桌擺著一群小熊玩偶,他便默默地信寄來報紙上刊出Starbucks的小熊廣告;他幫朋友在店舖鐵門製作營業時間、幫她貼完整盒遺漏中文名字的名片。他知道很多人的生日跟祖宗八代紀事,連車牌、電話號碼都可以記住,包括我的偏食習性。

他關心人的方式很含蓄,上次我裝燈摔到腰的時候,徐子涵會表示直接的掛念,但謝一麟一句話都沒吭,卻在有次暗夜搭他機車去華納影城時,我指著台北101說有時候我會從家裡散步到這裡,他問我等會怎麼回去,我說天氣不錯就走回去吧。他餘光看著後座的我很細微的聲音說"這樣不會痛嗎?",我一時無法意會,因為距離摔傷已經過了四週了,他竟然記得。摩托車飛過狹庂囂路,看著這個年輕人剛新生在這個我已熟習的都市,同他廝混在紛亂擾嚷的戲院二樓,聽他談起到花蓮拍片遇見的故事人情。

曾有一次他帶吳易叡到我公司的節慶餐會,易叡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地方,謝一麟卻頭也不回自顧自的去周旋、取餐、觀看,把人放置在這個充斥四五十個人的陌生環境。我問他怎麼這樣,他說:

『都是大人了,應該會自己照顧自己。』

謝一麟的影子瞬間縮小起來,我仔細的辨識眼前的人,覺得他挺粗心,他帶來的人握著的就只是他的關係,他卻置人於不顧。

有一次,我工作的很疲憊,企圖掠奪他手上金馬影展的《性愛搖滾樂》,也果真到手,12月1日票交到我手上時,他是極其不捨,但他因為工作沒做完,也就只好釋出福分,拿著深夜23點25分的票卷,我走在通化夜市中覓食,電話響起,他問我會不會提早去,如果有,幫他看看是不是有人當場願意賣票,我想,他是非常想看吧,我差不多也是想看,但不看對我也並不是最重要的,我要他就把票拿回去,他卻又躊躇起來,說要把這件事交給命運決定。

『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裡。』我把簡訊傳了出去。

他的長相極其老成,大一時,去朋友的園遊會,被當成家長,別的男孩交際的都是乾姐乾妹,他卻當起別人的乾爸爸。他說話聲音細微如蚊,動作平緩,常常人們滔滔不絕時,他靜默無聲,當狗吠聲也停了,四週一片死寂時,他還靜謐,依舊掛著一股靦腆(他特有的神情),他總是似乎有什麼想談,聲音卻又消失。像是有什麼話要說,或是有什麼事要做,卻又沒動作。

坐在他的摩托車上,他說"我一直覺得問路這件事情,是一個奇妙的行為,為什麼路人要老實的告訴你道路在哪裡,而被告知的人又為什麼這麼相信對方的話。我能夠不問會盡量不去麻煩別人,總是自己試到底。"的確是這樣的,有次他要拿東西給我,我告訴他地址,台北有太多的單行道,而我在的信義路也是屬於這種雖鮮明卻難到的地方,我簡單告訴他走的方法,他到的時候一直跟我碎碎唸這個台北街道真是麻煩,我問他怎麼找的,他竟然是騎人行道逆向行駛而來,我真是敗給他了。

他身上有一個開關,打開時會顯現他的內在。他對於直視的眼睛有一種迴避,只要你望進他眼裡,他會急促的別過頭去。他唱歌挺好聽,但陌生的場合他總是緘默參與。他很少使用肯定句,每次問他行不行,他總是"再說,再說"。有時候聽他談他知道的社運與政局也是一種小樂趣,你用急促逼迫的口氣,他便會認真與急欲說明,感覺上討論的氣氛也跟著高漲,好像可以激發出什麼似的,而不是爭辯些什麼。

2004年10月的時候,他從msn那頭傳來高醫校園外佈滿租屋紙條的長巷,冷淡的址影粘在灰牆上那張,更熟以後,他傳來腳下的墾丁,他說我拿去做Banner他不會告我。11月21日出遊,回到家我把Banner換成下午拍的照片。他上網就唸我:

『今天一整個下午妳都在那邊笑 ,一定不知道在盤算什麼。』…『本來要跟妳說尊重肖項權,可是我自己也偷拍過別人,所以算了。……妳真的奸詐,以後有妳,有相機的地方要迴避。……還好妳記性不好,不然奸詐的人如果記性還很好的話,那會天下無敵。』

『再用就要收版權費,我答應的只有海洋系列的阿。』抗議撲鼻而來。

『看到帥哥我都馬份外開心,這樣可以增加我的點閱率咩。』我捉弄似的開他玩笑,他說:『靠北。』

當時謝一麟因為在找「陳真」的文章發現我的站,這個意外的發現,匆匆突然的走入我的生活。所以在這個即將結束的2004末季,隔著螢幕,最後寫上《前進的意欲》,以紀念這個濁欲四溢的年代。

2004年12月18日

『今天有個兩個月不見的朋友,說我的氣質變工人了。哈!』謝一麟。

『你喜歡這種改變嗎?』黃小黛。

『改變就是改變,沒有喜不喜歡。(挖勒,要小心回答,msn的對話,隨時都會被抓進去)』謝一麟。

『咦,我有不詳的預感。』
『ccc…』
『唉,不安。』
『唉,我已經不敢想了。』

『還是你要再提供新素材?』黃小黛。

『no way!』謝一麟。

『晚安。』黃小黛。

『(快跑)晚安。』謝一麟。

嘿嘿,賓果,謝一麟,你的預感很準,這回你猜對了。


放屁(Fun&Peace)
http://www.ccuart.org/tragicomedy

由 黃小黛 撰寫於December 18, 2004 02:52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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