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行事曆36│火車

[幸福行事曆]

我站在火車站發獃，每次都這樣，我常去的火車站都很大，這是相對於我矮小身軀的感覺。我相信火車站一定被失控的羅盤所掌控，因此，我常常在這裡迷路，那裡是東，西，那是南，北又通往何處。

這裡的每個交叉口好像可以前往不同的道路，活的久，並非代表就會知道歸途，其實往東南西北都是不同結果，誰一定要怎樣的歸宿，不過，因為出生的地方是在南台灣，所以在車站，我好像變的有所皈依。

一開始，我都是搭野雞車，有時候是統聯，有時候是一輩子記不起來的怪名稱巴士，那時候二十出頭，體力好，總是夜晚下班後飛馳而返，凌晨讓父親帶到返北的車班，周日早上二三點，一路行駛到台北剛好梳洗完就上班，不知道為何一定要在家裡待到這種時候，也不知道為何一定得趕命似的節省時間，總之也就是這樣斷斷續續，因為厭倦在高速公路上塞上超過十個小時，除非懶的上網買火車票，才會搭巴士。

我是喜歡搭火車的，第一次對搭火車有印象是在五歲的時候，那時候，剛好從中洲村搬到保安，那時不知道誰騎車帶我到中洲的火車站，只記得我跟著家裡一個年輕的長輩，用小腳踏上高高的火車，那是一班慢車，可以行進在每個小站停留的平快車，藍色車廂，即使離保安只有一站的距離，迷糊的印象中，長輩還是快速的買了火車便當給我吃，飯盒是用竹木做的，裡頭有豬肉片、醃黃瓜、滷蛋、紅豆枝，我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喜歡吃冷飯，總覺得冷飯有種異鄉味，那時，對面坐著一對阿兵哥，他故意跟我開玩笑：

「喔….好好唷，妹妹都有飯可以吃呢…..」

「看起來好好吃唷~~唉，好餓啊….」他撫著肚子眼睛瞄著我的眼，有點調戲的味道。

我壓低下巴偷偷瞧他，心裡想，「唉唷，怎麼這樣啊。」

抿住嘴巴，看著窗外，實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假裝沒看到，自顧自的吃著飯，他們兩個男生好像覺得很有趣，對視一眼，溫柔的笑了起來，那種和藹的眼神、纖細的下巴、陰柔的味道、黝黑皮膚、鍛鍊過的肌肉，既青澀卻也若有所思的遙望車行過的路肩蔗田，熾熱的夏天，轟轟的火車聲，乾燥的空氣，甜膩的便當味，我們都是旅人，只是年齡不同，面對的風景不一樣，共處在這個車廂裡的畫面，成了我對火車記憶的誕生。

有一年過年，突然興起夜遊的主意，在小年夜前一天，買了一張回台南的火車票，平快，清晨五點三十五分台北車站出發，拿著棉被似的大衣，背包裡放著一堆CD、三四本書、換洗衣物，水、幾顆茶葉蛋，睡醒，梳洗，四點五十分搭上計程車，往南下列車行，選了一個離廁所遠的靠窗位子，扯下馬尾，頭髮平舖在冷硬的綠背座，眼前慘白的日光燈微微瞪視玻璃窗映著來往旅客的臉，這種列車是給短途旅客，多是帶著孩子，穿著制服，還是挑著扁擔水果食物，散漫的，粗魯的、樸實的性格。

這個時候，車上沒幾個人的，整列大概只有我跟幾個昏睡的零星，帶著耳機，吞了一顆茶葉蛋，礦泉水緩緩的流進我的身軀，冰涼而冷靜，車子晃動著，離開了一站又一站，好似切割連結一樣的告別城市，每次，我以為我已經習慣這種再見，卻沒有預料到卻是那樣的不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我開始習慣人們把話題岔開，除了苦笑或是打哈哈，連發脾氣的力氣都不想再囉唆了，而這種旅途對我而言，就像聽著某人的故事，然後若有似無的參與，然後走開，彷彿未曾相遇，那些所謂的來日方長變成萍水相逢。我擦拭著沾了茶葉蛋殼的手，一面想著我跟世人的關係，我跟這個世界的聯繫，這股思想總在搭火車的時候作用著。

幾天後，我再從台南搭慢車到高雄、屏東，往花蓮，最後在宜蘭返北後結束了一整個長長的年假，沿途台灣的景色對應在我的眼睛，或許我用老舊車廂的呻吟在發散一些煩惱的東西，不是只有肉體上的痛楚，這種搭著車讓風景的離去，除了與自己相處的孤獨外，更不得不面對自己之前與往後的人生。

那一段時日，開不了幾次口，除了買便當，上廁所的借過，真的很安靜。關閉的手機，沒有網路的NB，只有吃喝拉撒的日子，最容易仔細回想自己跟自己的關係，這未必會減輕什麼，但對我而言確實可以消融很多情緒。頭頂上的燈熄了亮起，我就坐在椅子上安靜，窗子流動的遊客，充滿車騷味的空氣，目送他們離去時，心中升起一股寂寞感，有時候因為海潮的吹拂，我可以知道前方面臨海洋，經過好幾個小時泛著黑光的鄉里，眺望巍巍閃耀光芒的霓虹城市，有些只長清苔的石頭或七零八落的磚瓦碎片，沉沉欲雨的陰暗夜，我啜著礦泉水聽著CD片，音色沁透風景。

從北到南的軌道，常常埋著一些事情，想到昨天跟誰吃飯，今天跟誰msn，回味這些，有時候會感到幸福，有時會難過，每經過一座山，一條街道就會朝自己襲擊而來，歸途列車行經的風光景物，變成一種內心的自我對話，自己跟自己的對話，自己跟旁人的對話，跟個別的對話。

也由於這個視窗，我對火車行進時產生的種種感覺，尤其是車子走過的四周，那些為了等車過紅燈前的行人、稠密的商店、別人家的後門晾的衣服、古老的房子、大水溝、山洞、糖廠、稻田、荒廢的鐵軌、小而乾淨的河流，散發苦悶的城市，樸實街道，無不感到親切，那是寂靜的本所。我想，我討厭在火車上跟人說話，大概就是這個原因。

由黃小黛 撰寫於December 9, 2004 01:06 AM|【留言】【訂閱電子報】